第1章 佛爷醒了

第1章 佛爷醒了张启山是被疼醒的。左肩到后背拉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血已经凝成黑紫色的痂，混著墓道里的灰土，糊了半边身子。他躺在冰冷的石地上，呼吸粗重，脑子里像被人搅碎了一样，嗡嗡作响。

不远处，张起灵倒在血泊里，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他胸口那道伤还在往外渗血，浸透了整片前襟。张启山挣扎著支起身，喊了一声“小哥”，喉咙里涌上来的却是一口腥甜。

然后他听见了张日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

“佛爷！佛爷！”

张启山最后的意识里，只看见张日山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罕见地裂开了焦急的口子，正疯了似的朝他扑过来。

“佛爷你怎么样了？”

“别管我，先看他，”张启山用尽全力攥住张日山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他不能有事。听见没有？他不能。”

话没说完，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栽了下去。

张日山急得团团转。一个佛爷，一个族长，两个都倒下了，身边能用的人没几个，四姑娘山外还有上峰派来的“监军”等著“接应”。他咬牙把两人都扛上，连夜撤出了墓道。

三天后，张启山先醒了。

他睁开眼，盯著头顶的房梁看了很久。他脑子里，多出了许多他不记得的东西。

那些画面像洪水一样涌进来，挡都挡不住。张家古楼，一层一层，棺椁摞著棺椁，里面躺著的全是张家人。汪家的暗线，上峰的算计，九门里那些笑眯眯递烟递酒、背地里往你腰子上捅刀子的“兄弟”。还有格尔木疗养院，白色的墙，消毒水的气味，手术台上绑著的人形。以及一个又一个“张起灵”从疗养院里走出来，眼神空洞，像一把被反复打磨、磨到快断了的刀。

张启山猛地坐起来。

“嘶，”左肩的伤口被扯开，血又渗了出来。但他顾不上。他坐在床沿，额头上全是冷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我他妈之前都在干什么？

他想起那个“记忆”里的自己，为了求长生，带著人去挖自家祖坟，把张起灵当钥匙使，和上峰的那些人周旋、交换、妥协，一步一步把自己和整个张家都推到了悬崖边上。最后呢？长生没求到，人倒是死了一大片。张起灵被关进疗养院，一遍一遍地被抽血，被研究了整整二十年。

张启山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以后还要沾多少血？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张日山推门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

“佛爷，您醒了。”张日山快步走到床边，手里端著药碗，“您昏迷了三天，伤口。”

“张起灵呢？”张启山打断他。

张日山一顿：“族长他……还没醒。但性命无碍。”

张启山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他睁开眼，目光比张日山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冷静，冷静得有点瘆人，“日山，你听好。第一，从现在起，任何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靠近张起灵。上峰派来的人，一个都不许进他的病房。第二，把四姑娘山带回来的人都召集起来，一个都不许走漏消息。第三。”

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去查查，上峰这次派下来‘接应’我们的人，有几个，分别住哪儿，身边带了多少人。”

张日山一愣，随即压低了声音：“佛爷，您是想……”

“杀了。”张启山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个不留。”

张日山猛地抬头，对上张启山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杀意，有决断，但更多的是一种张日山从未见过的东西，彻彻底底的清醒。

张启山看著他，一字一句：“他们是在四姑娘山里面没命的。明白吗？”

张日山沉默了三秒，然后点头：“明白。”

他转身要走，又被张启山叫住。

“还有。”张启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奇怪的疲惫，“给族长准备吃的。他醒了之后……给他炖鸡。多点。他爱吃。”

张日山以为自己听错了：“……鸡？”

“鸡。”张启山重复了一遍，然后挥挥手，“去吧。”

张日山带著满肚子疑惑出了门。张启山独自坐在房里，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脑子里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还在翻涌，像一部已经看过结局的戏，他知道每一个转折，知道每一处陷阱，知道谁最后会死、谁会背叛、谁会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长生”把命都搭进去。

可他不想演了。

谁爱长生谁长生去。他张启山，带著张起灵，找个地方躲起来。养鸡也好，种地也好，总好过在被人当枪使。

“佛爷。”张日山又折回来，在门口探头，“九门那边来人了，说想见您。吴老狗和霍仙姑都来了，问四姑娘山到底怎么回事。”

张启山闭上眼，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上来。

“让他们等著。”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桌边，拿起那把一直放在枕边的配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放回腰间。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但锐利的脸，眼神沉得吓人。

“我去会会他们。”

走出房门，秋风迎面扑来，带著长沙城特有的潮湿和烟火气。张启山站在廊下，看著院子里那些焦急等待的面孔。吴老狗蹲在石阶上抽烟，霍仙姑站在廊柱旁，手指绞著帕子。还有几个九门的人，交头接耳，眼神闪烁。

张启山走过去，脚步很稳。

“佛爷！”吴老狗站起来，脸上的笑有些勉强，“您没事吧？四姑娘山到底出了什么事？上峰那边。”

“上峰派下来的人，”张启山打断他，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全死在四姑娘山里面了。墓道塌方，一个都没出来。”

院子里一静。

吴老狗张了张嘴，烟灰掉在鞋面上都没察觉。霍仙姑的帕子被绞得更紧了。有人想说什么，被张启山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佛爷，”吴老狗压低了声音，凑近一步，鼻尖上沁著细汗，“您这……上峰那边怎么交代？那可是上面派来的人，说没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