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光明

颜瑟拎著袋子快步下楼。

快到一楼时，二楼的老奶奶正拎著菜回家，看见她便笑著招呼道：“去学校啊？”

她嗯了一声，冲老太太笑了笑便推开楼道门，走进了六月的烈日里。沿著小区走出一段路，她又回头望了望五楼那个阳台。

手机传来微信提示音。

爸：【东西拿了吗？不行就打车，爸给你转点钱。】

底下弹出个转账。

颜瑟无声地叹了叹气，把转账退了回去，跟她爸打字回复说不用担心，东西都拿了。

小区大门口那棵老树下，常年坐著个老大爷。他见颜瑟拎著大包出来，摇了摇手里的蒲扇：“姑娘，有日子没见你爸了。”

“嗯，他一直跑外地市场呢。”颜瑟笑著应了一句，低著头走出了小区的大门。

站在街边，她又不自觉地回头看了看那个阳台，老楼的外墙已经斑驳褪色，窗子的铁栏杆上锈迹斑斑。那曾是她长大的地方，但现在都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她拎著编织袋往地铁站走去。

地铁上人不多。

她把编织袋搁在脚边，坐在椅子上闭上眼。车厢轻轻晃著，窗外的广告灯箱掠成一片白光。

她又想起了妈妈。

化疗那半年母亲一直撑著，总是攒足了精神想画点什么，最后一次化疗时，她已经拿不稳画笔了。

她看著妈妈慢慢在画布上画下一棵四叶草，绿色和阳光交织在一起，生机勃勃的。

“瑟瑟，这画送你。”

画完没多久，她妈就走了。

这画后来被她拿来做头像，再没换过。

出了地铁站，颜瑟拎著编织袋下了车，袋子越来越沉，她换了几次手，好歹拖回了寝室。

A大的宿舍是四个双人间组成一个大间，周末的公用客厅静悄悄的，室友程薇薇也回家了，寝室就她一个人。

颜瑟把编织袋搁在地上，开始往外整理旧书。看著那幅被剪坏的肖像画，她翻出胶带，把画纸沿著裂口对齐，背面用胶带仔细固定好，一点点粘上。

裂痕合拢之后，正面已基本看不出痕迹，她轻轻碰了碰那道接缝。窗外的蝉还在叫，她想著，她会从这些裂缝上重新搭建生活。

没有家就没有家吧。

半晌，她舒了一口气，从书架上抽出一个略厚的速写本。

她在本子上勾勒著速写作业，画得很快，笔触干脆又利落。从初中开始就练速写，那些线条与轮廓提炼的技法早已刻进了她骨子里。

纸面上，一个女孩拎著编织袋，背景是条老街，夏季的树荫覆盖著街道，远处是一片模糊的车流和街景。

女孩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轮廓。

她没画五官。

导师说五官有时并不是最重要的，她现在体会到了，因为人在承载重量时，姿态本身就是一种神情。

合起本子时，窗外已沾染了傍晚的金黄，她将本放进书架，和母亲那些旧作品放在了一起。夕阳西沉，天边升起一片橙红，将对面的宿舍楼映出了一片浅金。

程薇薇回来时，颜瑟刚把最后的旧书修补完，看著没什么精神。

“怎么了这是？”程薇薇看著桌上的旧书全用透明胶带粘著，旁边还有几幅画，已经套上了塑料文件夹。

“从家里拿回来的。”颜瑟揉了揉眼睛，又打起精神开始收拾这堆旧物。

程薇薇知道她家房子的事，于是拍著她说：“没事儿，以后带你回我家改善伙食！”

颜瑟轻笑著点点头，心里有块地方正在慢慢回暖。

“好。”

不一会，程薇薇收拾著东西，从包里掏出个小饭盒，往她面前一搁：“喏，给你带的，我妈今天做的酱牛肉。”

颜瑟看著饭盒，心里又是一暖。

*

周二的傍晚，颜瑟从儿童美术班兼职下课，慢吞吞地往学校那边走。

傍晚的风迎面吹过，带著北方六月所特有的闷热，也夹杂著一些潮意。

街两旁的店铺灯火通明，麻辣烫的热辣混著烧烤的烟气飘了一整条街。

果然，天空开始飘起小雨，雨势很绵，发丝渐渐变得湿润。

颜瑟今天没带伞，不过这种雨也不影响什么，她继续往前走，任由雨丝沾湿头发和裙摆。

一辆电动车倏地从她身边蹿过，她往边道上躲了一步，就看见路边有一家不太起眼的酒吧。

酒吧的门面不宽，玻璃门旁边是扇落地窗，里面亮著昏黄的光。外墙红砖上挂著个不起眼的招牌，上面是铜板体的字母：Lumen。

拉丁语，光明。

颜瑟盯著这个词，忽然想起以前在课上看过的一段旧诗。

那是米开朗琪罗写给一位英俊青年的，他将热烈的情感投注在对方身上，写出了那首《致光明的使者》。

她忽然很想进去喝一杯。

于是她推开酒吧的门，进入另一个世界。

整个空间的装修是复古工业风的，黑色的吊灯悬在头顶，红砖墙边是一排黑色桌椅，光线昏黄而柔和。

空调的温度很低，四周弥漫著威士忌和木质香薰的气味，慵懒的爵士乐中，这里的时间好像也变慢了。

吧台很长，深胡桃木的台面之后是一整墙的酒。客人不多，角落里坐著几对情侣，还有些人独自喝著酒划著手机。

颜瑟走到吧台前，找了个高脚凳坐了下来。

调酒师推过一张酒单，她从Dry Martini一路看到Manhattan，都是些常听但没怎么喝过的酒名。

她的生活向来简单，上学画画，兼职攒钱，酒精对她来说不算陌生，但也肯定谈不上熟悉。

她往下看，最后一排有个不起眼的词。

Absinthe，苦艾酒。

她想起阿尔勒星空下的梵高，也想起巴黎咖啡馆的海明威，艺术家们经常拿它当做灵感的燃料。

王尔德好像还说过，喝完苦艾酒，你会见到你想见到的一切。

她并不信这话，但今晚，她很想尝尝这个传说中的绿色缪斯。

“一杯苦艾。”她看著酒单。

调酒师取下一瓶绿色的酒，在杯口上架了一片带孔的银匙，上面放了颗方糖。

翠绿的酒液顺著糖块流进杯子，接著方糖就被点燃了。冰水滴进酒液后，翠绿慢慢变白，像月光融进水里。

颜瑟端起杯子闻了闻。

这味道很冲也很怪，类似八角茴香那种调料味，她尝了一下，很清凉，说不上好喝，但也可以接受。

她慢慢品著酒，借著慵懒的爵士乐四处打量。

墙角的蔓绿绒半掩著黑胶唱片架，旁边是个小舞台，乐器上落了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人上去表演过了。

她越过几对情侣和散落的桌台，看向里面拐角处一个热闹的角落。

几个男生在那里闹得正欢腾，小桌上堆著一堆扑克牌和筹码。

她忽然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