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收获

颜瑟的太爷爷家住在村头的老院子。

陈旧的院门上贴著崭新的春联，红红的灯笼突兀地亮著。

颜瑟记得，太奶奶第一眼看见母亲时脸就拉得很长。母亲穿著绛色的羽绒服，站在屋里被老太太反复打量。

太奶奶嫌母亲长得太漂亮，身子板单薄，是个娇气的城市姑娘。

但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颜瑟那时候虽小，却已经能感觉出很多大人的事。

真正的原因是母亲没有生儿子，只生了她。

年夜饭在局促的平房里摆了两桌，男人们在大屋里喝酒，女人们在另一桌吃饭。

太奶奶全程没跟她们母女说过话，连递碗筷都是无视母亲直接放在桌上。

颜瑟还记得母亲去世后，有一次她听见父亲在客厅接电话，那头是老太太的声音。

老人八十多岁了，依旧中气十足，隔著手机都能听见那股执拗的埋怨，她催著父亲趁年轻赶紧再娶，得要个儿子。

父亲连声地应著，最后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叹了叹气。

后来的村子慢慢被扩进周边的城镇，很多土路铺成了柏油路，老院子也渐渐荒芜。

只是颜瑟不知道，那些陈旧的观念，有没有随著落后的院墙一起被推倒，被埋葬。

大一那年，她把这些记忆慢慢画了出来。

那座荒山是她进村后第一眼看到的山脊，枯树立在村口，客车会停在那上下客。

那条冰河母亲带她去过，她在冰面上踩了没几步就被拽走了，脸冻得通红。

炊烟，是她离开村子时看到的最后一眼。

创作这幅画时，颜瑟希望，所有的落后都能摆脱腐朽，向死而生。

*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行人的谈笑声涌进展厅，冲散了方才的沉静。

颜瑟回过神，只见张姨正笑呵呵地跟身边的中年男人聊聊天。那人穿了件珍珠灰的衬衫，戴著金丝边眼镜，举手投足间都透著种温雅而从容的体面。

他身后还跟著一个身量高挑的男生，宽松的亚麻衬衫配牛仔裤，头发乱糟糟地在脑后扎了个小髻，碎发散在额边和颈侧，带著几分艺术生特有的不羁。

颜瑟觉得男生有点眼熟，但一时记不清在哪里见过。

“瑟瑟——”

张莲招手把她揽到身边，笑容满面地介绍道：“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老同学，你叫他杜叔叔就行。”

“杜叔叔，您好。”颜瑟微微躬身，声音柔雅。

“孩子你好。”中年男人看著她，眼中浮起一层淡淡的叹惋，笑容却依旧温和，“你妈妈当年是我们班最有才气的学生。”

说完这话，他又重新看向展墙上那四幅组画，认真审视了片刻，叹了叹气：“你不止创作了一组风景，还表达出了它的温度和意境，这很了不起。”

他认真地看著颜瑟，语气里是由衷的肯定与赞赏，没有丝毫敷衍和客套。

颜瑟迎著他的目光，郑重地道了一句：“谢谢您，杜叔叔。”

杜先生摆摆手，露出几分随性的笑意。

他看了看身边的年轻男生，又看著颜瑟，扭头朝张莲调侃道：“咱们有时候还真得服老！我现在瞧著他们这群孩子，可是明白什么叫后生可畏了。”

“那可不！”张莲也在一旁附和，边笑边把杜先生身旁的年轻人拉过来，“来瑟瑟，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你杜叔叔的侄子杜桢，跟你是同校同届，他壁画班的。”

杜桢走到杜先生身侧，朝颜瑟一伸手，干净利落：“杜桢，幸会。”

颜瑟同他握了握手。

她发现这个男生有种奇妙的反差感。

他既有艺术系男生那种不修边幅的做派，气质中又透著几分利落，说话节奏还很简洁干脆，和他那身文艺的外表不太一样。

“你在壁画班吗？”颜瑟看著他，“难怪我刚才就觉得你眼熟，我们肯定一起上过课。”

“对，大一基础课，你靠窗。”杜桢爽朗一笑，“导师经常夸你。”

颜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张莲笑眯眯地看著两个年轻人说，她要带杜先生去办手续，示意他们自己先聊聊。

两个人点头应声，目送长辈走进办公室。

展厅重新归于安静。

颜瑟和杜桢一起看著展墙上的作品。

墙上除了颜瑟的那套组画，还挂著她前几天送来的那幅《北山初夏》。

这幅风景油画层次丰富，山峦与天际过渡出四月底的暖意，整幅画蕴含著一种和润的生机，与那组荒山雪原对比，呈现出明显的反差。

杜桢站在画前看了一会儿，又看向颜瑟，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去年系里那个五四青年展吗？”

颜瑟颔首，说那次她参展的作品是一幅实验性创作，是立体主义风格的解构夕阳。

那幅画装饰性很强，色彩活泼而跳跃，后来还被导师推荐去做了高校巡展。

“那幅画我印象比较深。”杜桢慢慢扫视著展墙上风格各异的作品，目光又落回颜瑟身上，“你分裂补色的处理很成熟，是完成度很高的创作。”

颜瑟听到这句评价，心里涌上一阵难得的开心。

身为同领域的学生，夸对方画得好并没太多意义，反而是这种针对性的洞察才对创作有真正的助益。

而且她觉得杜桢看她的眼神很纯粹，带著种同专业之间的审视和刻度，没有那种男生打量女生的目光，就是在用同行眼光来评估她的水平。

这种分寸感让他显得既不热络，也不冷淡，让人很舒服。

“谢谢！”颜瑟诚恳道谢，眉眼柔和，不过她又谦虚地说那不过是偶尔的尝试，还算不上多娴熟。

杜桢沉吟了片晌，像是在整理措辞，接著就开门见山：“其实我是有个提议，想跟你聊聊。”

他说自己有个朋友正在筹备一家文艺书咖，需要定制几幅立体主义风格的装饰画，而且必须和店面的整体风格一致。

他原本打算利用暑假一个人完成项目，但排了几天时间表后发现，创作量和时间都太紧了，一个人扛不住，所以想邀请颜瑟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