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送别

虞艳这几日似乎在躲著他。

贺景妄意识到这一点后轻轻皱起眉——最近他想跟她聊聊自己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件事的机会都没有。

只不过虞艳虽然不在，但对他的照顾却依旧细致入微，屋内的炭火每日都烧得很足、小千会准时送来可口的饭菜，偶尔还会送些点心、糖水等吃食。

甚至似乎是怕他无聊，屋内还塞了不少新奇好玩的小物件，以及一堆话本子。

但贺景妄不碰点心、不看话本，也没将眼神分给那些精致的小物件，每日像完成任务一样，只吃必要的食物，喝药，并不做额外的事。

其余时间要么躺著，要么坐著望向窗外。

那股对一切的厌倦感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先前在虞艳面前才能勉强缓解，可这几日虞艳不见他，那些负面沉闷的情绪便轻而易举将他淹没了。

可他又不敢轻易去死，毕竟他还待在虞艳的府内，他不想死在她面前。

于是这两种情绪撕扯著他，见不到虞艳的焦灼、想死又害怕成为虞艳执念的矛盾让他开始觉得觉得每分每秒都难熬。

他终于主动开口，问小千虞艳这几日在干嘛，小千吞吞吐吐含糊地小姐在忙。

贺景妄说，“麻烦跟小姐说我要见她。”

那一日，他从白日等到入夜，直至熄灯安寝，还是没能见到虞艳。

夜里， 贺景妄躺在床榻上，胃不知闷闷的不是很舒服，以至于他躺了许久都没能睡著。

而后，他忽然听见了小心翼翼的开门声，以及有很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闭著眼睛不吭声，那脚步声最终在床边停下，好一会儿，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指尖轻柔地触碰他的脸颊。

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贺景妄猛地攥住了那只手腕，睁开了眼。

虞艳猝不及防，她被惊得呼吸微滞：“……还没睡？”

贺景妄并未回应，他看著虞艳，语气不容拒绝，“明日我就要走。”

虞艳面色瞬间暗了几分，好半晌，她道“再过五日行不行，再过五日就是我的生辰，你知道的，我……”

贺景妄看不得虞艳这副模样，心脏猛地疼了一下，但他很快压下眉，冷声打断，“小姐，别干没有意义的事。”

他狠下心，“我们过往的种种，你全都忘了吧，既然咒术已解，生辰寓意著新生，就别再跟我有瓜葛了。”

虞艳沉默了好一会儿，借著月光，贺景妄看到了脸上的疲惫和难过。

她道，“可是冬天那么冷…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我不放心。”

贺景妄道，“不用你操心。”说这话时他能感受到胃部的闷痛，他隐隐弓起腰，“我会去找我的主人。”

虞艳一时又沉默了。

贺景妄又推了一把，“小姐，这是你答应过我的。”

虞艳心底一片刺痛，一股偏执汹涌扑来。

这几日她不见他，就是怕不想面对这件事。

是啊，明明说好放人走，她却还是舍不得。

她多么希望能将他留下来。

她甚至想不择手段，就像话本子里的那样子，用铁链锁著他，将他一辈子留在身边，让一辈子都只能看著她、只能爱她。

可她怕他恨她。

更怕他痛苦。

爱一个人，是希望他能过得快乐。

理智终究战胜了心底那股疯狂与偏执。

虞艳道，“好，但后天再走吧，我需要给你收拾一些东西。”

她没再敢多停留，走出了房间。

外头雪花纷纷扬扬，落在脸上，冰凉一片。

…

两日转眼便过。

贺景妄晨起时望了眼窗外，恰巧是个晴天，他稍微松了口气。

他其实什么都不想带走，但怕虞艳察觉到不对，还是随便拿了几件换洗衣物裹在包袱里。

小千一早就送来饭和药，贺景妄照常吃完，房内歇了会，他站在门口时，恰巧虞艳就推门进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玫红色的袄裙，手中还拿著件大氅，身后跟著的两个侍从手中还拿著不少包裹。

随后，她拿著一件厚实的大氅，往他身上裹。

“外面不比里边，你要多穿点。”她轻皱眉，一边嘱咐一边给他系带子，将大氅的领口拢得严严实实。

她退后两步，看见贺景妄热得脸颊都有些红润了，才勉强放心了些。

贺景妄盯著侍从手里的那些包裹，虞艳就打开了一个给他看，一瞬间，满目珠翠，金光流转。

……贺景妄忽然梦回当初那个穿金戴银的魔族公主。

他皱起眉，退了半步，“我不需要这些。”

看著虞艳的面色在听完这句话后变差，贺景妄看了眼她身后的其余人，凑近虞艳低声解释，“回到妖族后，这些没有用。”

虞艳趁机握住他的手捏了捏，“既然如此，银钱你得带走，赶路的时候总需要用。”

说著她便拿著个绣花荷包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中。

荷包里沉甸甸的，叮当作响，是些碎银和铜钱。贺景妄本觉得分量过多，但怕虞艳不悦，还是没再推辞。

贺景妄点了点头，虞艳见他收了荷包，面色稍霁，随后，她又从侍从手里接过一个厚实的包袱：“这里面带了些吃食和药材，还有温泠给的药方，你也必须带走。”

贺景妄点了点头，显得很乖顺。

虞艳久久地看著他，随后才道，“马车已经备好了，我送你走。”

她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走出了侧房。

贺景妄手指微微蜷缩，但最终没有挣脱，任由虞艳一路牵著他来到大门。

已经有辆马车在外头候著，虞艳道，“你坐马车走，里头铺了厚褥子，还有手炉，路上暖和些。”

贺景他原本想说自己骑马便可，可看了一眼虞艳紧抿的唇角，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她既然要送，便让她送一程吧。

他踩上脚凳钻进车厢，坐定后掀开帘子往外看。

虞艳就站在府门口的台阶上，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眼神落在他身上，烫得惊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贺景妄避开她的目光，点点头。

“如果你的主人对你不好，你就回来找我好不好？”

她说这话时声音轻轻发著抖，贺景妄没去看她的表情，只低声道，“放心吧。”

他放下帘子，坐回车厢里，暖意从手炉上丝丝缕缕地传上来，烘得他指尖发烫。

马车驶出一段距离后他掀帘回头看了一眼，雪幕里虞艳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成一点红色的影子，就被一片雪白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