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入斋定名
第48章 入斋定名饭堂里酒香混著菜香,几巡美酒下肚,众女郎的话头便渐渐热络起来。
赵明雪一手提著酒壶,一手搭在沈槐安肩头,一张脸已经泛了红晕。
她酒量浅,两盏下肚便有些微醺,此刻眯著眼,笑嘻嘻地凑近沈槐安:
“沈姐姐,我可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存心斋在这太学里可是头一份的。你瞧瞧,两位宰相的金饭碗摆在那儿,那是多少斋都眼红不来的。你既有范夫子亲口夸的才学,又是官家金口许进来的,何必去别处看人脸色?不如就入了我们存心斋,大家同继圣人之志,岂不美哉?”
她说著,还摇头晃脑地念了一句:“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念完自己先笑了,酒气喷在沈槐安脸上,“你听听,这可是咱们斋训!”
沈槐安被她这一番又正经又不正经的话逗得哭笑不得。
她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故作沉吟之态,眉头微蹙,像是真在认真斟酌。
其实她心里早就千肯万肯了,只是她面上不显,端著酒盏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这……我初来乍到,又是空降到上舍的,只怕资历浅薄,入了存心斋反倒拖累了诸位姐妹的名声。”
“拖累?”周密斜斜地睨了她一眼,她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爽利劲儿,说话办事都不带拐弯的,“沈娘子,你这话说得可就没意思了。”
她正色道:“你今日那篇策论,我虽没见著文章,但范夫子是什么人你大概也听说了。她在国子监执教二十载,夸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你一个头一回进国子监的旁听生,头一场考试就让她破了例,直接升入上舍,你觉得这太学里,谁还敢给你脸色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几个存心斋的女弟子,道:“我周密把话说在前头,入了存心斋,就是自家人。功课上有难处,我们替你分担;斋里出了事,我们替你兜著。你只管安心念你的书,旁的麻烦全交给我。”
这话说得坦荡,又带著几分不容拒绝的力度。
沈槐安心里一暖,她原本想著借周密的身份去攀皇城司的关系,可此刻见周密这般磊落,她倒觉得自己先前那点盘算有些小人之心了。
她抬起眼,先看了看赵明雪那张醉醺醺却满是期待的脸,又看了看周密那双坦诚的眼睛,终于露出一口贝齿,笑吟吟的端起酒盏:“既是诸位姐妹盛情,我再推辞,倒是我不识抬举了。槐安今日入了存心斋,往后便与诸位同进同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才像话!”赵明雪一拍桌子,酒洒了半盏,也不在意,高声朝饭堂里喊道,“满上满上,今日我做东,替沈姐姐入斋贺一贺!”
众人笑作一团,纷纷举盏。
沈槐安将酒饮尽,放下酒盏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饭堂角落里几个正朝这边张望的外斋学子。
那几个人方才还在议论她这个“空降”的上舍生,此刻见她在存心斋众人间谈笑自如,脸色都有些微妙。
沈槐安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端起新斟的酒,与周密、赵明雪等人继续谈笑起来。
酒过三巡,日头偏西,众人才尽兴散去。
沈槐安与赵明雪同路回揽月轩,一路上赵明雪醉醺醺地扒著她胳膊,絮絮叨叨地说著存心斋的趣事,沈槐安一边应著,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著接下来的事。
她哪里知道,此刻定北侯府里,有人正茶饭不思。
定北侯府,慕容瑾院中,玉箫轻手轻脚地将一碟子新做的糖酥酪搁在慕容瑾手边的小几上。
那糖酥酪是慕容瑾平日里最爱吃的,厨上特意做的,上面还撒了碾碎的松仁和葡萄干,甜香扑鼻。
可慕容瑾看都没看一眼。
他自从茶楼回来,便一直恹恹地歪在榻上,既不翻书,也不抚琴,只盯著帐顶发呆。
午膳端上来又原样撤了下去,一口没动。
此刻他的脸色比方才出门时又苍白了几分,连唇上都褪了血色。
玉箫站在一旁,看著慕容瑾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气。
他自然知道郎君今日为什么这般消沉,茶楼里太女那一番“有缘无分”的鬼话,又加那一下亲昵的拍头,看似温柔缱绻,实则字字句句都往郎君心窝里戳。
沈姐姐都当著太学那么多人的面说要好好努力考春闱了,郎君怎么还能为了那负心人的几句话便茶饭不思?明明都要与沈姐姐定亲了!
玉箫咬著下唇,把那双攥在袖中的手又紧了紧。
可这些话他一个男使哪里敢说?莫说说了,便是脸上带出半分不满都是逾矩,他只能忍著。
只是忍了半晌,见慕容瑾还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玉箫到底没忍住,斟酌著措辞,柔声开了口:
“郎君,今日那食盒送过去,沈娘子是极高兴的。她方才在太学门口接了,还朝咱们这边笑了笑。奴瞧著,沈娘子是真把郎君放在心上的。”
慕容瑾的眼睫动了动,没接话。
玉箫又道:“沈姐姐这样的女君子,风光霁月,温柔体贴,打著灯笼都寻不著。况且她对郎君有救命之恩,又为了郎君如此发奋刻苦,若是……若是错过了,郎君怕是一辈子都寻不著这样好的妻主了。”
他这话说得小心翼翼,又带著几分真心实意的急切,脸却不自觉地红了。
慕容瑾听了神色微微一变,似乎想说什么。
可还没等他开口,旁边一道声音忽然插了进来:“玉箫,你这话说得可没道理。”
说话的是竹筝,他年纪不大,生得伶俐俊俏,性子也比玉箫活泛些,此刻正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闻言抬起头来,嘴角撇了撇。
“沈槐安再好,她如今也不过是个白身,连个功名都没有。郎君是定北侯府的嫡长子,官家亲封的一品诰命。她沈槐安一个族学先生,拿什么来配?”
玉箫的脸腾地红了,这回是气的。
“沈姐姐是有真才实学的!她如今虽然没有功名,可春闱一考,自然就有了。你……你莫要看不起人!”
竹筝放下绣绷,挑了挑眉:“我可没看不起人。我说的是实情。太女殿下那是将来要为天下之主的,郎君本来的婚约便是天家。沈槐安再厉害,能厉害得过天家?”
“你!”
“好了。”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阮咸端著一碗新沏的茶走进来。
他是四个男使里年纪最大的,平日里话不多,但最沉稳,慕容瑾院里的事素来由他掌总。
他将茶搁在慕容瑾手边,目光扫过玉箫和竹筝:“主子没发话,下人先吵起来了,成何体统?一个个的纵得越发没规矩了。”
玉箫和竹筝都垂下头去不吭声了。
阮咸也不再多说,只转向慕容瑾,温声道:“郎君今日也乏了,竹筝去把窗关了,玉箫去厨上看看有什么热汤,好歹劝郎君进两口。”
竹筝应了一声起身去关窗,玉箫闷闷地应了转身往外走。
经过竹筝身边时,他还是没忍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竹筝撇过头去没理他。
屋里安静下来,慕容瑾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是我的不对。”
阮咸一证,低头看向他。
慕容瑾从榻上坐起来,靠在引枕上,那双凤眼低垂著,看不清神色。
“太女殿下对我们侯府是什么心思,姐姐的事、赏桂宴上的事,还有那日茶楼里她说的话,我心里其实都清楚。”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见到她,还是止不住地伤感。那么多年的感情,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呢……”
阮咸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慕容瑾沉默了片刻,又道:“沈槐安是母亲给我定下的妻主,她于我有救命之恩,不止一次把我从鬼门关前拽回来,她对我好我知道。”
他抬起眼望向窗,声音里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况且……她为了我,还那么努力。今日在太学门口,那些人笑她,她却面不改色地说要考春闱。我坐在车里听著,心里……”
他没说下去,可阮咸看见自家郎君的耳尖悄悄红了。
“……我不可能负她。”慕容瑾低声道,像是说给阮咸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阮咸垂下眼,微微躬身:“郎君心里明白就好。沈娘子是个可靠的人,这桩婚事,侯君和大君都是千挑万选才定下的,郎君只管好好将养身子,旁的慢慢来。”
慕容瑾轻轻“嗯”了一声,终于伸手端起了手边那碗茶汤。
阮咸看著他把茶汤喝了,又劝了两句,便退出去安排夜里的事。
他走到廊下,正碰上玉箫端著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回来。
阮咸看了他一眼,低声道:“玉箫,你今日的话说得在理,但也要注意分寸,郎君面前不可太急。”
玉箫垂著头:“我知道了。”
“还有。”阮咸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沈娘子那门婚事,侯君和大君都点了头,往后便是咱们院里的正头主子。你心里向著谁我知道,但面上不可显露太多。竹筝那边你也不必与他争,有些话......我现在没法说给你们,只能说虽说咱们是下人,但个人的下场都是自己做出来的......”
玉箫咬著唇点了点头。
阮咸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阮咸看著玉箫的背影,叹了口气,其实他心中也有些惋惜没法进那东宫,泼天的富贵就这样擦肩而过,可是阮咸是个守本分的人,他心中明白那些事都应是主子们做主,身为下人,是不应该也不配想更多的,否则只会惹祸上身。
玉箫端著粥进了屋,见慕容瑾已经坐到了桌边,虽然神色还是淡淡的,但至少愿意吃东西了。
他轻手轻脚地把粥搁下退到一旁。
慕容瑾拿起调羹,舀了一口粥送到唇边,忽然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
“……玉箫。”
“奴在。”
“明日,再做些吃食给那沈槐安送去吧。”
“是,郎君。”玉箫的眼中冒出星星,差点就脱口而出‘这才对嘛!’,更期待著明日里又能见到沈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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