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太学里来了个男学生

第49章 太学里来了个男学生沈槐安那日在饭堂与存心斋众人饮罢,便匆匆赶回揽月轩换了身衣裳,径直往族学去了。

下午的课业不能耽搁,那帮孩子刚尝到读书的甜头,正是劲头最足的时候,她这个先生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股子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心气儿便要散了。

可太学那边也不能不去,她如今是上了名册的上舍生,课业、月书季考一样不能落,她只能去求范夫子开个恩典。

第二日一早,沈槐安便候在范仲淹的书房外头。范仲淹晨起见她来了,眼皮一抬:“有事?”

沈槐安恭恭敬敬行了礼,将难处说了,又道:“学生白日里要在侯府族学授课,族中几个孩子明年开春便要考县试,耽误不得。太学这边的课业学生一节不敢落下,只是每日下午的最后两节,求夫子容学生早退一个时辰回族学去。”

她说完心里还有些打鼓,范仲淹治学出了名的严,太学多少年就没有过“早退”这一说。

范仲淹却没急著答话,淡淡开口:“你倒会给我出难题。国子监的规矩,是给寻常学子定的。你一个旁听出身直升上舍的本就惹眼,再要破例早退你让旁人怎么看你?”

沈槐安垂首:“学生知道。只是族学那边......”

范仲淹打断她搁下笔,看著她:“你昨日那篇策论里写‘固我边围,使彼无隙可乘’,里面有一条是‘募土人充弓弩手,给闲田,免租赋,教以阵伍’。教边民与教族中孩童,道理是不是一个?”

沈槐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恭声道:“是一个,都是因材施教,都是让他们有立身之本。”

范仲淹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牌递给她:“这是国子监的出入牌。每日下午的课,你上完前两节便可走。后头的课业你自己补上,若有不懂的次日来问。只是月书季考少一分,这牌子我立时收回。”

沈槐安双手接过竹牌,郑重应下。

今日是她正式入存心斋的头一天。

晨起时她穿上崭新的太学生衣裙,上身是月白色的交领襦衫,外罩一件鸦青色的半臂,下头是靛蓝的百迭裙,腰间系一根素色丝绦,另有一方小小的太学斋牌用红绳系著,正是存心斋的斋名。

她对著铜镜穿戴齐整,将头发拢起,用一根银簪束了,又在鬓边别上一朵素绢浅蓝小花,那是太学女学生惯常的打扮。

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白皙清秀,眉目疏朗,月白襦衫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的清隽,倒真有几分饱读诗书的士子气象。

沈槐宁趴在桌边看她梳头,歪著脑袋道:“阿姐,你今日真好看。”

沈槐安捏了捏她的脸,又叮嘱了几句便出了门。

她到得早,存心斋的院子里还静悄悄的,她推门进了斋舍,寻到自己的案几。

因是中途插进来的,她的案几被安排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倒正合她意。

她刚把书册笔墨摆好,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学正领著一行人进来,为首的是个生得极清俊的年轻娘子,穿一身与新入学的学子一般无二的月白襦衫、靛蓝百迭裙,腰间也系著一条素色丝绦。

那娘子生得明眸皓齿,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俏皮劲儿。

她跟在学正身后,步履轻盈,神态从容,站在一众女学生里竟丝毫不显得违和,反倒比旁人更多了几分灵秀。

沈槐安只看了一眼,手里的笔便顿住了,那是谢瓶儿。

男扮女装的谢瓶儿。

他穿著太学女学生的衣裙,头发梳成未嫁娘子的样式,两鬓贴了花钿,唇上甚至还淡淡地点了一层口脂。

那张脸本就生得钟灵毓秀,这么一打扮,活脱脱就是个明眸皓齿的大家闺秀,哪里还看得出半分男郎的影子?

谢瓶儿跟在学正身后,目光在斋舍里扫了一圈,准确地落在最后一排的沈槐安身上,冲她飞快地眨了眨眼。

那俏皮的模样让沈槐安恍惚了一瞬。

她说不清为什么,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明明从前在夜市上初见时,谢瓶儿一身月白长衫、鬓发微乱地追贼,她只觉得这公子实心眼得可爱;后来他笑嘻嘻地说“我来听你上课也是玩”,她也只当是少年心性,随口应了。

可今日,看著他穿著太学女学生的衣裳,站在满斋的女郎中间,冲她眨眼睛的那一刻,沈槐安竟有些不好意思了。

究竟为什么不好意思,沈槐安自己也不太清楚。

她只觉得耳根微微有些发热,连忙垂下眼,假装翻看面前的《孟子》。

学正清了清嗓子,朝斋中诸生道:“今日有位新同窗入斋。这位是谢家娘子,从外地来京,特准插入果行斋旁听。日后与诸位同窗共读,还望大家多多照应。”

谢瓶儿朝众人盈盈一礼,声音清亮:“小女谢瓶儿,见过诸位师姐。”

她这一开口,声音比寻常女郎略低了些,却清越悦耳,倒像是天生的好嗓子,并不引人起疑。

加上她神态落落大方,举止间没有半分扭捏,满斋的女学生竟没一个看出破绽,反倒有几个热络的已经朝她点头微笑。

学正指了指沈槐安前面的空位:“谢娘子便坐那里吧。”

谢瓶儿应了一声,走到沈槐安前头坐下。

沈槐安握著笔的手紧了紧,低下头去,假装专心看桌上的书册。可那书册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方才谢瓶儿冲她眨眼时那副俏皮模样。

一整堂经义课,沈槐安都没能安下心来。

今日讲的是《孟子·梁惠王上》里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沈槐安听著听著便走了神。

她盯著谢瓶儿的后背,他坐得端端正正,偶尔提笔记录,偶尔微微侧头思考,那侧脸在晨光里映得白净柔和,竟比斋中大半的女学生还要好看。

好不容易挨到午休,斋中的女学生们三三两两起身,说笑著往饭堂去了。

沈槐安见人走得差不多了,辞别了周密和赵明雪的招呼,站起身走到谢瓶儿案前,低声道:“跟我来。”

谢瓶儿也不多问,笑眯眯地跟著她出了斋舍。

沈槐安领著他穿过回廊,绕过两处花圃,走到太学后头一处僻静的阅读室。

这地方平日里少有人来,架子上堆著些陈年书卷,角落里落了一层薄灰,只有靠窗的位置还摆著两张旧案几。

她推门进去,反手将门掩上,转身看著谢瓶儿。

“你一个男郎,怎么来了太学?”沈槐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责备,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太学是学子们做学问的地方,你当是那瓦子想去就去?”

谢瓶儿笑嘻嘻的,没个正形:“你不是说我可以来找你玩吗?你整天这么忙,我就只有到学校来找你了。”

沈槐安被他这话噎住了。

她这才想起来,自打夜市相识之后,谢瓶儿确实隔三差五差人送信来,有时是邀她去城西看新开的花林,有时是约她去州桥夜市吃新出的果子,有时只是写一张短笺,上头歪歪扭扭地画个笑脸,写几句今日见得趣事。

可她那阵子先是忙著族学的事,后来又赶著备考、写书稿、查慕容瑾被害的线索,连睡觉的工夫都不够,哪有闲情出去玩?

那些帖子她一封一封压著,想著等闲下来再回,这一压便压到了现在。

她没想到谢瓶儿竟等不得了,直接把自己送进了太学来找她。

“你......”沈槐安深吸一口气,“就算你要来找我,也不能这样任性。太学多少寒窗苦读的女郎挤破了头都进不来,你倒好,托了关系便把自己塞进来了。你占的不是一个读书的名额,那是别的女郎的前程!”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谢瓶儿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

他望著沈槐安,嘴唇动了动,那双平日里亮晶晶的眼睛渐渐蒙上了一层水光,睫毛颤了颤,死死咬住了下唇。

沈槐安看著他那副模样,心里过意不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话,虽然放在这个女尊世界里,简直是理所当然的,男子就该安分守己待在闺中,抛头露面便是逾矩,更别提来太学这种“娘子们读书明理的地方”胡闹。

可她是从现代穿越来的,她自己的朝代里,有秦良玉提兵勤王,有武则天君临天下,有李清照词动京华。

女子能做的事,男子为何不能?谢瓶儿不过是来听几堂课,又没有妨碍谁,她凭什么用这个世界的尺子去量他?

沈槐安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声,连忙上前一步,语气软了下来:

“对不住,方才是我话说重了。”

谢瓶儿抬起眼,眼眶红红的,水光在里头打转,却倔强地忍著不肯掉下来。

沈槐安认真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就算你是男儿,也有读书明理的权利。这世上本就不该只有女子能进学,男子若想读书,凭什么不能读?你莫要再气了。”

她顿了顿,见谢瓶儿还是咬著唇不吭声,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了几分哄劝的笑意:“若是让你哭花了脸,便罚我画个花猫脸陪你一块,成不成?”

谢瓶儿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

那笑意来得猝不及防,像是雨过天晴,眼底还挂著没干透的水光,他抬手飞快地揉了揉眼睛,又怕弄花了妆。

谢瓶儿望著她,忽然不说话了。

谢瓶儿看著沈槐安。她今日穿著太学的月白襦衫,腰间系著素色丝绦,她站在那儿,清隽的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眼睛亮亮的望著自己,像是盛著一汪清泉。

谢瓶儿忽然觉得心口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响得他几乎要怀疑沈槐安是不是也能听见。

他以前不明白自己对沈槐安是什么心思。

起初只是觉得这人有趣,一个教书先生路见不平便敢抄竹竿抽贼,帮了人还不图谢,说话又直又爽利,跟他见过的所有娘子都不一样。

今日方知,她果然与那些女人都不一样。

这女郎心地善良,却不愚善;她待人温和,却有自己的底线;她尊重男儿,不像这世上大多数女人一样,把男子当作附庸、当作摆设、当作后宅里的物件。

她是真心实意地觉得,男儿也该有男儿的活法。

谢瓶儿望著沈槐安清隽的面庞,心脏怦怦跳著,脸不知不觉便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最后连脖子都透出一层薄薄的粉色。

他低下头去,心里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既然是男未嫁,女未婚,沈槐安一副不开窍的样子,日后看来只能是他这男郎主动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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