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长大的男儿留不得
《金玉缘》在汴京城里越传越邪乎。
头几日还只是勾栏瓦舍里唱一唱,后来茶楼酒肆、街坊里巷,人人都在嚼那位"侯门贵公子"的风言风语。传话的人添油加醋,把一桩桩一件件都对到慕容瑾身上,说得有鼻子有眼。
慕容瑾尚不知情。
他这些日子将养得不错,身子眼见著有了起色,今日天好便由玉箫跟著,到后园梅林里走一走,想折一枝早梅回去插瓶。
梅林后头是下人晾晒衣裳的去处,隔著花墙,两个粗使婆子的说笑声飘过来,慕容瑾本没在意,直到"梅香"等几个字钻进耳朵。
他扶著梅树的手猛地收紧。
"……好好的侯门贵子,偏去做那等淫奔下贱的勾当,跟一群贩夫走卒在禅房里……啧啧。"
"要我说,那公子也是活该。好好的婚约不要,非去勾三搭四,如今被人编成戏,满城的人都戳他脊梁骨……"
慕容瑾只觉得心跳一下重似一下,那些字句每一个都像淬了毒的针直直扎进心口。
他想冲过去撕烂那两张嘴,叫她们睁眼看看,他慕容瑾究竟是不是那等淫夫荡男。
可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只有胸口翻涌著一股气,那腥气直往上顶,喉头一甜,慕容瑾身子一晃,一口血喷了出来。
梅瓣上、狐裘上,点点滴滴全是殷红的血珠子。搀扶他的玉箫吓得尖叫起来,婆子们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郎君!郎君!"丫鬟一边哭一边喊,"快来人啊!去请大夫!快去禀报大君!"
慕容瑾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慕容瑾被抬回屋里时,顾廷璋得了信儿,脸都白了。
老大夫搭上慕容瑾那只细得可怜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摇头长叹:"郎君怒急攻心,又惊恐伤了肾水,此乃心肾不交之症,神魂不稳,莫要再受什么刺激了。"
"前几日那起色全白费了。"老大夫一面写方子一面摇头,"大君,郎君这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您这做父亲的可得多上心些。"
慕容瑾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一张脸白得几乎透明。
他心中有气有怕,可更多的是后怕。
他怕沈槐安在意那些风言风语。
他知道沈槐安不是那样的人。从相识以来,她待自己那样好,那样坦荡,从没信过旁人一句闲话。可......万一呢?
万一她心里存了一点儿疙瘩,万一她也觉得……
那日他中了药,神智不清,只记得沈槐安一遍遍唤著自己的名字,记得她滚烫的呼吸,可她到底……没有要了自己的身子。
她是不是嫌自己与太女的那段经历?
是了,他曾经对沈槐安那样冷淡,见著她就阴阳怪气,却在她面前追著太女跑,这种经历,哪个女儿能容得下呢?
沈槐安她……是不是嫌自己脏?
想到这里,慕容瑾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他有些憎恨自己,也憎恨命运。
他为何偏偏这么晚才遇到沈槐安!
他自小便被当做太女的正君教养,教养他的人几乎像洗脑一般教他敬爱未来的妻主,教他温良恭俭,教他一心一意,教他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欢喜,都留给那个从未正眼瞧过他的太女。
他便如他们教养的那般做了。
就像他的父亲对他的母亲那样,替母亲掌管好后宅,一生一世只忠于自己的妻主。他以为,从前他对太女那样,便是爱了。
他以为那样便是爱。
可是……
没有人教过慕容瑾,什么是真正的爱。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那个懵懵懂懂的慕容瑾,终于明白了沈槐安在他心中是什么样的分量。
赏桂宴上,他的崩溃,其实是对自己从小到大那些教养信念的崩溃。那些他奉若圭臬的规矩、礼数,一心嫁入东宫的执念,在姜白玉与太女的媾和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直到今日,他方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
他只想待在沈槐安身边,哪儿也不去,哪怕……哪怕做个最低贱的小侍,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只求沈槐安不要觉得自己脏。
只要沈槐安快乐,他做什么都愿意。
因为沈槐安快乐,他就会随著她快乐。
想到这里,慕容瑾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耗尽了,眼皮越来越沉。
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靠近了床边。
是沈槐安。
她得了信儿,从太学一路赶来,额角还沁著一层薄汗。
"瑾儿。"她俯下身,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慕容瑾昏昏沉沉之间,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慕容瑾攥得死紧,像是生怕她走。
"别走……"他声音细若游丝,眼角滑下一滴泪,"求你了……别走……别不要我……"
顾廷璋站在门边,看著这一幕,心里又急又痛,一时间百味杂陈。
自家这男儿,怕是已经对沈槐安情根深种了。
果然是长大的男儿留不得,再留,怕是就要留出仇来了。
沈槐安反手握住慕容瑾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摸著他的额头,一下一下地安抚。
"我不走。"她低声说,"我哪儿也不去。你安心睡,好不好?"
她哄著他喝下安神的药,又坐在床边守著,直到那药劲儿上来,慕容瑾的眼皮彻底合上,呼吸渐渐平稳,她才轻轻抽回自己的手。
沈槐安转过身来,见顾廷璋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却也不在意。
她做事问心无愧,对侯府并无所求。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完成故友的遗愿罢了。慕容澜死前把慕容瑾和侯府托付给她,她既然应了,便不会半途而废。
至于顾大君怎么看她,她管不著,也不愿多费口舌。
"大君。"她向顾廷璋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瑾儿的守根砂完好无损,清者自清。大君对那些风言风语不必放在心上,对方正是没了别的法子,才只有出此下策。"
顾廷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我今日便开始治疗郎君的痨病。"沈槐安道,"一会儿我给郎君送药来。郎君只要痨病好了,身子慢慢便可以将养正常。"
说罢,沈槐安也不等顾廷璋开口,她知道顾廷璋对自己颇有些偏见,多留无益。
只再行了一礼,转身告辞,回自己院里取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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