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金玉缘》
第59章 《金玉缘》一连三日,竹铮都趴在屋里养伤,连房门都没迈出一步。
子夜按沈槐安的吩咐,每夜潜伏在竹铮院外的暗处盯著。
可盯了三夜,除了宝琴按时送药送饭,再没见任何人进过那间屋子。竹铮趴在榻上除了哼唧就是睡觉,连句梦话都没漏出来。子夜回来禀报时难得皱起了眉:“像是被人吩咐过,安分得不像话。”
沈槐安听了没说什么,只让子夜继续盯著。
她心里清楚,越是这样安静,越说明背后的人已经成竹在胸。竹铮这根线暂时断了,可她没想到,对方换了法子,而且来得这么快。
第四日沈槐安照常去族学上课,才走到跨院门口,便觉得不对。
往常这时候,孩子们早该在院子里追跑打闹了,可今日院门虚掩著,里头静得出奇。
她推门进去,只见十几个孩子三三两两缩在廊下,最小的慕容宁眼圈红红的,慕容茂攥著拳头站在她前面,慕容芷则靠在墙边,脸色不是很好看。
“怎么了?”沈槐安放下书袋。
慕容芷抬头看她,声音有些发颤:“先生,今天我们来的时候,门口围了好些人,对著咱们侯府指指点点。慕容茂气不过,跟他们吵了两句,那些人说的话可难听了……”
沈槐安眉头一皱,她绕到侯府正门街上。还没走近,便远远望见朱红大门外蹲著几个闲汉,叼著草根,斜著眼往门里瞟。
旁边还有两个妇人路过,其中一个朝侯府大门啐了一口,拉著同伴快步走了,嘴里还低声念叨著什么。更远处,一辆马车缓缓驶过,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打量的眼睛,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沈槐安站在巷口没动,耳朵却竖著。
那马车里的娘子跟同伴说笑的声音顺著风飘过来:“……可不就是这家,听说那慕容家的公子,表面清冷得像块冰,私底下却是……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同伴捂著嘴笑:“你莫不是也想去试试那贵公子的滋味?”
“呸,我哪有那福气,人家连贩夫走卒都不挑呢!”
两人笑作一团,马车辘辘地驶远了。
沈槐安僵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头顶浇下来。
她转身快步回到侯府,径直去了正院找顾廷璋。还未走到正院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著是顾廷璋压著怒气的嗓音:“……查!给我查清楚!是谁在背后嚼这些烂舌根!”
沈槐安在廊下停住脚步,没有立刻进去。她等在门外,直到顾廷璋的贴身丫鬟端著碎瓷片出来,才整了整衣袖迈步进门。
顾廷璋站在书案后面,一只手撑著桌沿,胸口剧烈起伏著,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阴沉。
他面前的茶盏碎了一地,茶水顺著桌角往下滴。
“大君。”沈槐安行了一礼。
顾廷璋抬起头看她,那双凤眼里翻涌著怒意和近乎惶恐的情绪。
他没有兜圈子,把方才丫鬟从外头买回来的消息说了,开封城里的勾栏瓦舍,从昨日开始便多了一出新戏,叫《金玉缘》,讲的是一位出身侯门的清冷贵公子,因生得一副好皮相,被皇家看中定了亲,却不知足,四处勾引女子。
从达官显贵到府中下人,没有一个放过的。戏里虽然没提姓甚名谁,那贵公子爱吃酥酪、衣上必熏梅香,连退婚、落水、寺中下药这些事,桩桩件件都与慕容瑾对得上。只是戏里把加害者写成了受害者,把慕容瑾写成了自甘下贱、见女人就迈不动腿的淫夫荡男。
“今日一早,门房说有人往门缝里塞了几张画。”顾廷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从袖中抽出几张揉皱的纸拍在桌上。
沈槐安拿起来一看,纸上是粗糙的木版画,画著一个衣衫半解的清瘦公子被一群面目模糊的女人围在中间,旁边还配著几句不堪入目的题词。
画工拙劣,可那公子的眉眼、身形、甚至腰间垂著的那块玉佩,都跟慕容瑾活脱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此时,开封城内。
桑家瓦子、中瓦、里瓦,这几处大瓦子沿著御街两侧铺开,灯棚高搭,火树银花,卖吃食的、卖杂耍的、算命卜卦的、说书唱戏的,挤得满满当当。冬日的寒气被这股人潮热气一冲,竟比白日里还暖和几分。
中瓦最大的一座戏棚子里,今晚挂出了新牌子,红纸黑字写著《金玉缘》三个字。牌子底下还缀著一行小字:“新编香艳传奇,每日两场,座满即开。”
棚顶悬著九九八十一盏红纱灯笼,烛火透过薄纱,将满棚子人罩在一片暖融融的绯色光晕里。
申时刚过,棚子里便坐满了。
说书先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女人,姓吴,诨号“快嘴吴”,在开封瓦舍里说了二十年书,一张嘴皮子上下翻飞,死人也能说活。
说书台前的红氍毹上,快嘴吴还没开腔,底下的看客们已经心痒难耐。前排是穿绸裹缎的娘子们,手里捏著茶盏、嗑著瓜子,鬓边的金钗在灯下晃得人眼花;后排站著的、蹲著的、挤在过道里的,有贩夫走卒,也有裹著棉袍的寒门书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台前那一方醒木上,等著快嘴吴那张嘴皮子上下这么一碰。
她穿著一件青布长衫,手里一块醒木,往桌上一拍。
“啪!”
醒木落桌,满棚子嗡嗡声像被一刀切断了。
快嘴吴清了清嗓子,三角眼微眯,嘴角噙著一丝说书人特有的笑。她不急著开口,先从袖中掏出一把折扇,“唰”地抖开,扇面上三个大字:“金玉缘”。
“列位,”她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带著钩子,“今日这段书,说的是侯门深似海,风月债难偿。话说东京城里有位贵公子,生得那叫一个......”
她顿了顿,折扇往台下一扫,目光从一张张仰起的脸上掠过。
“冰肌玉骨,我见犹怜。”
前排那胖娘子“噗”地笑出了声,手里瓜子壳儿往旁边一扔,坐直了身子。她旁边几个年轻娘子也纷纷放下茶盏,拿帕子拭了拭嘴角,眼睛亮得像是饿猫见了鱼。
“这公子打小养在深闺,吃的山珍海味,穿的锦衣绫罗,走一步路都有男使扶著,比那宫里的娘娘还娇贵。”快嘴吴的折扇在胸前轻轻一摇,“偏生命好,早早跟皇家定了亲。列位想啊,一个侯府公子,日后要做天家的正头大君,那是多大的福分?可这位公子啊......”
折扇“啪”地一收。
“偏偏不知足!”
底下静了一瞬,随即有低低的笑声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这公子仗著自己那张脸,那副身段,今日撩拨府里的管事娘子,明日勾搭街上的马夫小厮。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就没有他不招惹的。”快嘴吴每个字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满棚子人耳朵里,“他那双眼睛啊,看谁都像含著水,看谁都像含著情。但凡被他看上一眼的娘子,骨头都要酥上半边。”
前排的胖娘子捂著嘴笑,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身旁一个穿杏色袄裙的年轻娘子低声啐了一口:“说得跟真见过似的。”嘴上啐著,人却往前探了探身子。
“后来啊,这公子越发胆大,竟看上了府里请来的教学先生。”快嘴吴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意味深长,“那先生是个正经读书人,哪里理他?这公子便想了个法子,有一日侯府赴宴,他假装落水,等人来救。那先生心善,跳下水把他捞上来,又嘴对嘴地替他渡气……”
满棚子人齐齐倒吸了一口气。
“啧啧啧……”前排胖娘子旁边那杏色衣衫的娘子摇著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当众嘴对嘴,这清白可怎么算?”
“可人家公子不这么想啊。”快嘴吴嘿嘿一笑,“人家觉得,这样子最刺激呢。果不其然,那先生上了心,两人便你来我往,眉来眼去……”
她拖长了尾音,折扇一展,扇面上的“金玉缘”在红灯笼下晃了晃。
“后来皇家知道了这些丑事,忍无可忍,退了婚。”快嘴吴摇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又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促狭,“这公子怀恨在心啊,竟在冬至那日,约了皇家女儿去寺里,想在禅房里给她下药,生米煮成熟饭,逼人家娶他。”
“嚯!”底下有人拍桌子,也有人倒吸凉气。
“可老天有眼呐!”快嘴吴猛地一拍醒木,“那皇家女儿洪福齐天,将计就计,反手就把那药灌进了公子自己嘴里!这公子中了药,浑身燥热,见著女人就扑。禅房外头正好有一帮贩夫走卒在歇脚......”
她停了。
满棚子人屏住呼吸,连嗑瓜子的都停下了手。
“这公子便与那数十人,行了一场颠鸾倒凤,巫山云雨!”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