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周衙内

竹筝的速度比沈槐安预想的还快。

她与周密刚出开圣寺山门,此时已经是华灯初上,便望见东边街口闹事火把通明,一队玄甲禁军正朝这边开过来,约莫二三十人,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年轻校尉,腰挎长刀,步履匆匆。

竹铮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喊著什么。

宝琴跟在他身侧,苍白著小脸不知所措。

“让开让开!禁军办案!”那校尉远远便扬声喝道。

沈槐安心里一沉。禁军是宫城宿卫,寻常纠纷根本轮不到他们出手。竹铮一个侯府男使,竟能直接搬动禁军,这背后若说没有太女的人打招呼,她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当凳子坐。

只见竹筝哭哭啼啼,一路上将他们主子中了迷香然后被人掳走的事宣传的沸沸扬扬。

沈槐安正要上前,周密却先她一步迈了出去。

“站住。”周密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

那校尉一怔,勒住了马,上下打量周密一眼:“你是何人?禁军办案,闲人避让。”

周密没答话,只把那枚铜牌从腰间解下来,朝那校尉面上一亮。

“皇城司,周密。”

“原来是周衙内。”

那校尉的脸色却瞬间变了,周衙内的名声他们这些当兵的都听过,眼前这位衙内娘子可是周提举的掌上明珠,宝贝的不行。虽还在太学读书,不在皇城司挂实职,但是开封城内好几件大案都是这位周衙内破获的,所以周密就算在官家面前也是挂了号的。

这等今后必然要做官的娘子,她这小校尉自是惹不起。

他身后的禁军们也纷纷勒马,原本气势汹汹的队伍登时静了下来。火把的光映在周密的铜牌上,那上面的“皇城司”三个字反著冷光。

禁军与皇城司,一个掌宫城宿卫,一个掌刺探监察,原本井水不犯河水。可偏偏皇城司的职权范围极广,上至宫禁、下至市井,但凡涉及官员、勋贵、宗室的案子,皇城司都有权过问。更要命的是,皇城司直属官家,不受枢密院和中书门下管辖。禁军得罪了皇城司,一道密奏递到御前,够他们喝一壶的。

“皇城司……”那校尉的声音矮了几分,却还是硬著头皮道,“下官奉上峰之命,前来查办定北侯府郎君失踪一案。此案涉及勋贵,下官不敢怠慢……”

“查办?”周密挑了挑眉,语气漫不经心,“谁告诉你定北侯府的郎君失踪了?”

那校尉一噎,转头看向竹铮。

竹铮见势不妙,连忙扑上前来,跪在地上哭道:“这位官娘子!奴是定北侯府的人!我家小主子方才在庙会上被人下了药,人就不见了!奴找遍了寺里寺外都找不著,怕是被歹人掳走了!求娘子让禁军的大人们帮忙找找吧!”

他说得声泪俱下,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周密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抬眼看向那校尉,嘴角弯了弯,笑意却没到眼底:“你家小主子不见了?”

“是!是!”竹铮连声应道。

周密“哦”了一声,慢悠悠地道:“那你家小主子叫什么名字?”

“慕容瑾!定北侯府嫡长子慕容瑾!”

周密点了点头,转身朝沈槐安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槐安会意,上前一步,在火把的光里站定,沉声道:“我乃定北侯府的人!定北侯府的嫡公子慕容瑾方才已被皇城司的人救下,早已送回定北侯府了。”

那校尉一愣。

竹铮的哭声也顿了一瞬,随即又拔高了:“不可能!奴找遍了……”

“你找遍了什么?”沈槐安冷冷地看著他,“你一个男使,把主子丢在后禅房里,自己跑去报官,倒挺会安排的。”

竹铮被她那目光一刺,缩了缩脖子,嘴硬道:“奴、奴是怕小主子出事,才急著去报官的……”

“报官报到禁军头上?”沈槐安的声音更冷了,“禁军掌宫城宿卫,什么时候管起侯府男使的差事来了?你倒是说说,是谁给你指的路?”

竹铮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校尉见势不妙,知道今夜这趟差事怕是踢到铁板了。

皇城司的人明明白白地说人已经救下,他若再带著禁军硬闯,那就是跟皇城司对著干,回头参他一本“越权滋事”,他这身官服就别想要了。

“既、既是皇城司的周衙内处置了,那下官便先告退了。”那校尉朝周密拱了拱手,也不等竹铮再说什么,拨转马头,一挥手,带著那队禁军便撤了。

火把的光渐渐远去,街口重新暗了下来。

竹铮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沈槐安走到竹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火把的余光照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起来。”她道。

竹铮哆嗦著爬起来,低著头,不敢看她。

“回侯府。”沈槐安说完便转身朝开圣寺走去。

一行人回到定北侯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顾廷璋和沈云卿正等在正厅里。慕容瑾早已被送了回来,此刻坐在软榻上,身上裹著一件厚披风,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精神倒还好。他一见沈槐安进来,那双凤眼便亮了一亮,可随即看见她身后的竹铮,目光有又冷了下去。

沈槐安把方才的事捡著能说的说了,只说是竹铮自作主张,把慕容瑾独自丢在后禅房,又跑去报官闹事,险些坏了侯府的名声。

她没有提太女,只说是竹铮行事莽撞,擅自报官,险些闹出大事。

顾廷璋听完脸色铁青,一双眼睛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竹铮,那目光像刀子一样。

四个男使都受了训斥,玉箫和阮咸各罚了三个月的月钱,宝琴罚了两个月,轮到竹筝的时候,沈槐安插嘴:“罚他领二十板子。”

竹铮的脸刷地白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吭声。

“二十板子?”顾廷璋冷笑了一声,“太轻了。”

沈槐安忙道:“大君,二十板子打在他身上,让他下不来床,倒比打完了还能走动要好。”

顾廷璋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沈槐安这话里有话,他听出来了。

“行。”顾廷璋缓缓点了点头,“那就二十板子,打完抬回去养著。”

竹铮被两个婆子拖了出去,很快,院子里便传来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还有竹铮压抑的哭喊声。那声音穿过夜色,听得玉箫和宝琴都缩了缩脖子。

行刑完毕,竹铮被抬回了自己屋里,趴在榻上动弹不得。玉箫、阮咸、宝琴三人也各自回房,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顾廷璋把沈槐安叫到了正院书房。

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顾廷璋坐在书案后面,见沈槐安进来,也没有绕弯子。

“昨夜你说那二十板子打得好,倒比打完了还能走动要好。”顾廷璋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看著她,“现在你跟我说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槐安在椅子上坐了,正色道:“大君可想过,竹铮一个侯府男使,凭什么能搬动禁军?”

“禁军是宫城宿卫,不是开封府的三班衙役。寻常人报官,最多惊动巡铺,哪里就能直接请来禁军?”沈槐安道,“竹铮背后有人,而且那个人在禁军里说得上话。”

“竹铮打了板子下不来床,一方面是因为他确实该罚;另一方面……”沈槐安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他趴在床上动不了,那背后的人就联系不上他。联系不上他,那人就会急,就会另想办法,或者派人来侯府联络他。到那时候,咱们只要盯紧了竹铮的屋子,就能顺藤摸瓜,看看侯府里到底还有哪些漏洞。”

“你是说……”顾廷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侯府里还有别的钉子。”

沈槐安点了点头:“赏桂宴上瑾郎君落水,是有人混进了侯府,在宴上下的手。可那人是如何进的侯府?如何知道瑾郎君的座次、如何避开了侯府的耳目?若没有内应,怕是做不到。”

“好。”顾廷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决然的冷意,“就按你说的办,竹铮那边我差人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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