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引蛇出洞

散开的黑烟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两人之间。

慕澜愣愣地望著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少年弯下腰，同她面对面，眼尾被映出一层薄薄的暖橘色，连睫毛尖都仿佛镀了金。

她甚至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道极浅的影痕，是她鬓边一缕扬起的碎发，被身后的火光照出的影子，恰好斜斜地落在他鼻梁上。

影子随著她的发丝微微颤动，在他鼻梁上忽深忽浅地游移。

他浑然不觉，只是看看她。

她忽然想起，原身嫁给叶忱渊后，没多久便变了心，一颗恋爱脑全转移到了他头上。

而叶忱渊从未拿正眼瞧过她，自始至终连她的衣角都没碰过一下。

她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此刻正被他两只手紧紧握著，还带著几分刻意的力道，指节微微嵌入她的肉里。

似乎在迫切地等一个回答。

远处一截竹竿被火舌舔断，噼啪一声脆响炸开在夜色里。

她仿佛听见自己心脏里也在回响。

震耳欲聋。

他掌心的热度隔著衣料传来，烫得她肩膀不禁一缩，紧跟著耳根和脸颊都烧了起来。

口水好像又在分泌了，牙齿也越来越痒。

可此刻，她想咬的却不是他的脖子，而是……

她抬眼看著少年殷红的唇，这是他原本的唇色，没有涂话梅粉。

还是甜的吗？

她不禁想。

“说话啊。”

叶忱渊等得心焦，又瞧见她那脸蛋像是被火气熏的，染上两酡红云。

他径直上手，捏住她脸颊上一块软软的肉，晃了晃，带著点催促的意思。

慕澜被他捏住脸蛋，脑袋也跟著轻晃。

她拍掉他的手，皱眉抗议：“疼！”

疼吗？

叶忱渊怔了怔，他分明没想用力。

可看她那副犹豫的样子，不知为何，心头蹿起一层无名火，手指便也不自觉带了几分劲。

她什么意思？

是否喜欢别人不答，是否喜欢他也不答。

她还想脚踏两条船不成？

真是反了这只鸵鸟！

当他叶忱渊不是块香饽饽吗？她知不知道外头有多少小娘子在觊觎她夫君？

她倒好，居然还在两个男子里头纠结上了。

慕澜揉了揉脸，急切地将口水咽下去，讨价还价道：“你想知道答案的话，就先想办法帮我把身上这只冤魂驱走。”

她觉得自己离僵尸已经不远了，面对叶忱渊的提问，她第一反应不是回答，而是想啃他！

呜呜呜她真的完蛋了！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两人怪异的气氛。

这片染著红光的天际，像一枚无声的信号弹，早已惊动了四处搜寻的人。

叶勤领著下属率先赶到，远远便瞧见石拱桥上立著两道熟悉的身影。

待策马近前，看清眼前景象，他脸色由惊变喜。

“慕澜！”

“忱渊？”

先是看到失踪的侄媳，叶勤大喜过望，激动得不等马停稳便翻身而下。

随即又见侄子也在此处，还有那个倒在远处的老妇人。

面对熊熊火光，他一时间有些摸不著头脑。

他找人找到现在，浑身早被汗水浸透，银白的发丝从簪中溜出几缕，狼狈得很。

可此刻他顾不得问眼前情形，只热切而担忧地跑向慕澜。

小姑娘裹在少年的黑色衣袍下，只露出一个脑袋来，这副可怜乖巧模样落在他眼中，更令他自责和心痛。

他也是有女儿的人，哪里受得了自己犯下这样的疏忽？

好在是人找著了，否则他恐怕此生都会陷在这份愧疚之中，寻不到人不会罢休。

叶勤嗓音带著一丝疲惫和沙哑：“没事吧，孩子？”

慕澜不想被其他人看出来她哭过，于是展开笑颜，摆出一副淡定自若的神情：“一点儿事都没有，大伯。对不起啊，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回答时，身边的大少爷仿佛又累了，站不住一般，将脑袋懒懒搁在她肩头，丝毫不在意众人的目光。

在外人看来，少年从身后双手环住她的腰，没长骨头似的将整个身子挂靠在她身上。

可只有慕澜能感觉到，他正暗自用臂力支撑著她。

否则她那无力的四肢下一秒就会软趴趴地倒下去。

叶勤看到这一幕，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但是他也知晓自己这个侄子受不得累，借人靠一靠，无可厚非。

他只好装作没看到，视线落在慕澜脸上，放柔了语气，像哄自家孩子一般，带著歉意道：“傻孩子，哪用得著你道歉？都是大伯的错。大伯不该让你一个人去查屋子，更不该为了追人，将你忘在脑后。”

慕澜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份仿佛来自父亲的关爱与歉意，不由得怔了怔。

这是在她过往的人生中，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她正要开口说“没关系”，肩头那颗金贵的脑袋忽然出了声。

“大伯莫不是瞧出我夫人武功盖世，能力不凡，这才降此重任于她？”

慕澜：“哈？”

“哈什么哈？”叶忱渊脑袋没动，斜睨她一眼，“别装了。慕澜呐，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一身本事非要藏拙，瞒久了定会被发现。你家中本就是开武馆的，不会武功，说出去谁信？亏得大伯慧眼识英雄，一眼就看出你身怀武艺。”

叶勤被夸得有些莫名其妙，惊讶地问：“慕澜，你会武功？”

慕澜同款惊讶脸：“我会？”

叶忱渊无视两人一脸的问号，抬眸看向叶勤，一本正经道：“大伯，慕澜这招叫以身作饵，引蛇出洞。她独自留在这猎户家，为的就是观察会不会有马脚露出来。果不其然，有一条蛇被揪出来了。”

“这老妇人心怀不轨，将慕澜迷倒在地窖，多亏她有内力傍身，自己借火势逃了出来。我恰好寻至此处，就撞见眼前这一幕。”

叶勤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老妇人静静躺在那，身材瘦小似孩童，看起来没有半分威胁，没成想真是个有问题的。

叶勤心头一震，随即吩咐下去：“先把人带走，待我回去审问！”

“是！”一名侍卫即刻上前，将老妇人拽上马背。

叶勤满怀激动的心情，看向慕澜。

他做梦都想有个会武的孩子，继承他的衣钵，奈何家里一对龙凤胎半点不争气，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

再看了眼那虚弱的侄子，连站都要靠著自家夫人，他竟有几分惋惜。

这般有胆识的小娘子，该配个顶天立地的郎君，怎的偏偏配了自己这个文弱的侄子？

“想不到慕澜小小年纪，竟如此有勇有谋！你可是帮了大理寺一个大忙。”叶勤欣慰地夸道，“大伯先前允过你，只要发现线索，便给你一份奖励。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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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子，不好了！”

夜深人静，宋家药房内烛火幽幽。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堂中，烛光一晃，映亮了几张脸——俨然是先前被误认成偷孩子的那几名信使。

“周虎家烧了起来，周虎娘还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

宋大娘子正站在药柜前抓药。闻言，手指一顿，几片切得薄如蝉翼的茯苓从指缝间滑落。

愤然道：“这个老婆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本以为她儿子留下的血迹早该清理干净了，哪知道竟还留著等人来查！”

“不过，他们先前不是已经查完走人了？”她缓缓抬起眼，发间的白花仍未取下，声音冷了下来，“我好端端让你们几个去引开大理寺的人，怎么又让她被带走了？”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大娘子的话，我们将大理寺的人引开后，他们又折返周虎家。我们本想再想办法将人引走，可他们一行人却匆匆离开了。属下们看情况无恙，便回来稍作休整。”

“哪知方才火光冲天，暗中赶去一瞧，恰好看到周虎娘被大理寺的人带走，看起来像是昏迷了。”

宋大娘子眸中闪过一丝惊慌。

她眼底浮著愠恼，将手中的一把药材狠狠扔在桌案上：“但愿她把嘴巴闭紧点儿。”

“大娘子放心。”那人压低了声，安慰道：“她如今没了儿子，全无倚仗，还指望我们宋家接济的银两过日子。否则她一个侏儒之身，无依无靠的，能有什么活路？”

宋大娘子冷哼一声：“为了一个盲女白白丧命，也是她儿子活该。真不知那丫头究竟有何等魅力，能将人迷得这般神魂颠倒。这等卑贱的丫头，能配给景元的尸首，也算是她高攀了。”

话一出口，她自觉失言，目光飞快扫向紧闭的房门，顿了顿，才将语气重新压稳：“大理寺抓人，总得有个说法。你们再去探探，究竟是什么原因拿的人。我也好想法子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