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夫人教的

第60章 夫人教的回到庄子不过片刻,慕澜的“英勇事迹”便传遍了上下。

外头寻人的仆从也都被召了回来,院子里一时脚步声杂沓,灯笼晃得人影幢幢。

老太君年事已高,本已喝下安神汤入睡。

得知人找回来了,哪里还顾得上穿戴齐整,只披了件外衫,便由李嬷嬷搀著匆匆赶来。

看到慕澜被叶忱渊抱下马的那一刻,她拄著拐杖的手几乎撑不住,踉踉跄跄地扑上前,一头扎进慕澜怀里。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老人的声音发颤,带著劫后余生般的哽咽。

慕澜僵在原地。

身后是叶忱渊,他双手还扶著她的肩;面前是老太君,紧紧攥著她的衣襟。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汉堡中间最被重视的那片牛肉饼,被两股力道一前一后地箍在中间,动弹不得。

而外围一圈人无一不是关心和紧张的神情。叶勤、霍誉、夏侯笑晴几人脸上更是写满了万分自责。

尤其是夏侯笑晴嘴巴张了又合,想上前又不敢打扰。

慕澜冲他们笑了一下。

在她过去的人生里,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刻?

她从来都是缩在阴沟角落里的那一个,浑身湿漉漉、脏兮兮,像一只偷窥著别人幸福的流浪猫。

那些温情、那些拥抱、那些失而复得的眼泪,从来都是别人的。

她只配远远看著。

她垂下眼,视线落在老太君的脚上。

最注重仪容的老太君,此时一双绣花鞋左右却是穿反的。鞋尖的花纹歪歪扭扭地朝里拐著,露出半截没来得及提上的后跟。

就这一眼,她猛地抬起头,用力做了一个深呼吸,拚命把眼泪逼回去。

少女彷徨无措的模样,落进了身后那双黑眸中。

叶忱渊没有吭声。

他先是悄无声息地拥著她往后退了半步,另一只手顺势托住老太君的肩,将人轻轻扶稳。

才开口:“祖母,您快松手。慕澜身上沾了脏污,现在她臭得像颗酸咸菜,千万别弄脏了您的寝衣。”

老太君一听,也顾不得在外人面前,手里的拐杖毫不客气地朝他身上招呼过去。

“什么酸咸菜!老身瞅你才像颗酸咸菜!有你这么损自己夫人的?”

“嘶——祖母!”叶忱渊吃痛地抽了口气,“我这不是怕您被她身上的味儿熏著么。您别这样,这么多人看著呢,孙儿也是要面子的。”

“就你要面子!你家夫人不要啊?”

叶忱渊眼疾手快地一把将慕澜拉到身前挡著,自己则学著她先前挨打时的模样,像只受了惊的鸵鸟,缩在她身后。

只从她肩膀后面悄悄露出一双眼睛,睫毛还心虚地眨了眨。

那模样哪还有平日半分的矜贵傲气。

老太君在人前气势汹汹地管教孙辈,先前紧绷的气氛顿时散了。

或许是从未见过三郎君如此胆小的样子,这逗趣的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引得周围丫鬟小厮们纷纷掩著嘴,窃窃笑出了声

就连慕澜原本拚命忍住的泪意也被这一出闹得收了回去。

她下意识张开手臂,像老鹰捉小鸡里的鸡妈妈,将身后比鸡妈妈还大的大鸡崽护住。

头一回,在面对别人的“攻击”的举动时,她没有条件反射地缩起来。

连她自己都未曾发现。

“祖母,别打了,别打了……饶他一回吧!”

再怎么说,后头这位也是把她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恩人。随便他说她什么,酸咸菜就酸咸菜吧,她都忍了,毕竟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自家夫人受了惊,他身为夫君,非但不拿几句软话哄著安慰,还净说些不好听的!看老身今日不好好教训他一番!”

“她哪有受惊,她本事大得很!”

叶忱渊冒头回了一嘴,又缩了回去。

老太君越听越气,拐杖举得更高了。

慕澜赶紧伸手去拦,一边挡一边往后退,手忙脚乱地护著身后那只“鸡崽子”。

躲闪间,身后的人悄悄发话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

“快,展示一下你的实力。我今天为了救你,可是连老底都暴露在人前了。你要是不赶紧露一手,待会儿我很难收场。”

老底?

慕澜怔了一瞬。

他的老底,不就是装文弱,实则会武功和法术么?

她疑惑地偏头瞥了他一眼,绿茶哥怎么会愚蠢到把这些显露在外人面前?

转念一想,难怪他方才在叶勤面前说她会武功,原来是在这儿等著她。

慕澜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纵然心虚,但装个样子嘛,没什么问题。

她心一横,抬手抽出挂在布袋上的忘归。

慕氏表演法则——show time!

“夫君说得没错,我确实未曾受到惊吓,因为我有武功傍身。”

她清了清嗓子,高亢扬声道:“祖母,您瞧好了啊!”

老太君被她这一声震住了,撑著拐杖愣在当场。

慕澜将竹笛握在手中,深吸一口气,回忆著从前看过的武侠片,一板一眼地翻了几个花手。

笛身在指尖转得磕磕绊绊,好在她表情够唬人,倒也有几分架势。

随后她猛地朝远处空地一挥——

她本只是摆个样子。

可哪知,忘归挥出去的一瞬,一股劲风凭空而起。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裹挟著夜色与树叶,连众人的衣摆都被掀得猎猎翻飞。一股难以名状的力道脱手而出,直直朝院角扫去。

“轰隆——”

石桌倒了。

它怎么……倒了……

重重砸在地上,又骨碌碌滚了半圈,才晃晃悠悠地停住。

满院寂静。

老太君张著嘴,拐杖被震得一偏。

李嬷嬷一面倒吸一口凉气,一面急急忙忙扶住老太君。

霍誉和夏侯笑晴对视一眼,脸上的自责瞬间被震惊取代。

叶勤更是直接退了半步,眼睛瞪得溜圆,随即一拍大腿:“慕澜真是好身手!想不到长乐县的八方武馆,竟是这般藏龙卧虎!女儿内力尚且如此雄厚,想必慕馆主必然是江湖翘楚,深藏不露啊!”

他越说越亢奋,忽然顿住,眉头一拧,像是想到了什么事:

“不对啊……大雍历年各大武馆的比武大赛上,八方武馆连三甲都未进过。一次可以说是技不如人,可年年如此,那就说不过去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慕澜,仿佛又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我知道了!是故意藏拙,不愿露锋芒!慕馆主这是何等的高风亮节啊!明明有问鼎江湖的实力,却甘愿偏居一隅,不争虚名。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长乐县,竟藏著这样一位隐世高人!”

慕澜:“……”

耳后有人悄声提醒,气息吹得她耳朵痒痒的:“大伯在夸你和你爹呢,好歹给点反应。”

她咧开嘴,干巴巴尬笑一声:“哈、哈……大伯您真是谬赞了,不过是雕虫小技,献丑了……”

慕澜一边说,一边悄悄把手里的忘归往身后藏了藏,恨不得把刚才那一挥从所有人记忆里抹掉。

然而,这个动作反而吸引了霍誉的注意。

他凝眸看向慕澜身后露出的那一小节笛身。

方才那一道劲风,与其说是内力,更像是法术。

霍誉自认见过的习武之人不少,可那一挥之间,风起得无声无息,力道却沉得反常,连笑晴都办不到,这分明不是单靠内力能催出来的。

他上前几步,带著几分好奇,打听道:“叶少卿方才提到的这家八方武馆,还会授人法术?”

“法术?”叶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觉得这位世子爷实在是世面见得少,竟能问出这种问题来,当下笑了一声,“霍世子莫要说笑,武馆自然习的是武术,怎么可能是会是——”

“是,我夫人家的武馆,除了教武术,还教法术。”

叶勤话还未说完,骤然被叶忱渊打断。

叶勤顿时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武馆教法术?是他见的世面太少了吗???

“难怪我看慕澜挥出的那股气流,似有灵力支撑,并非是简单的内力。”霍誉若有所思地点头,从衣襟里取出寻息盘,“如此说来,方才忱渊兄竟会用我的法器,莫不是——”

“是的没错。”叶忱渊一把揽过慕澜的肩膀,眉梢微挑,带著一份与有荣焉的骄傲,无比认真道,“都是我夫人教的。”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著,还有一丝显摆的意味。

慕澜:“!!!”

救命!

这牛皮怎么越吹越大了啊啊啊啊!

这位大哥!这么逆天的剧本你怎么都不找我商量一下!

霍誉眸中闪过一丝惊异之色,随即温润含笑地朝慕澜拱了拱手:“原是同道中人,我先前竟未能瞧出慕澜身怀灵力,是疏行失敬了。”

慕澜只好硬著头皮回:“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太虚观是正经道门,名扬天下的大观,我们家的,撑死了算个草台班子……”

什么同道中人!什么灵力!她自己都是刚刚才知道这笛子这么邪门的啊!

她一边腹诽,一边被迫迎上霍誉含笑的目光。

他今日一袭月白锦袍,腰悬青白玉,墨发以玉冠束起,端的是丰神俊朗,气度不凡。

慕澜看得蓦然失神了片刻。

先前怎么未曾发现,霍誉眼尾含笑、唇角微挑时,竟有著和叶忱渊一样的弧度。

同样的疏离,同样的出尘,像同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两位翩翩公子。

大概是之前绿茶哥总爱穿黑衣服,今日素色在身,她忽然才看出,两人眉眼间的气质居然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叶忱渊笑起来更邪一些,偶尔还带著一丝吊儿郎当的痞气,像是街头市井里滋养出来的狡黠,总带著几分算计。

而霍誉不同,他连笑都笑得端正高雅,像一株养在暖房里的玉兰,枝叶都修剪得一丝不苟。

慕澜在心里默默比了比,觉得还是绿茶哥笑起来看著更顺眼些。

虽然她不打算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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