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货全卖出去了

第122章 货全卖出去了八十年代初的南华市，街面上还见不到几个敢明目张胆做买卖的个体户。

私人倒腾东西一旦被逮住，扣上的就是“投机倒把”的帽子。货被没收还是轻的，严重些，连人都得送进去吃牢饭。胆子稍微小一点的，光是听见这四个字，腿肚子都要发软。

大车进了南华地界后，贺铮没敢往城里开。

他沿著城郊土路绕了大半圈，最后把车藏在一座废弃砖厂后面的荒地里。

那里三面都是半人高的野草，东边连著一条坑坑洼洼的机耕路。车头始终朝外，一旦有动静，拧钥匙就能走。

驾驶室里的钥匙，这三天从没离开过贺铮的手。

他在南华市跑了几年长途，货运站、修理厂和黑市上都认识些人。

白天，他和钟泠守在砖厂附近，车身用两块沾满泥灰的旧篷布盖得严严实实。

等到夜深人静，他才骑著一辆借来的二八大杠，把买家一个个领过来看货。

第一晚来的，是个专门倒腾粮票和工业券的中年男人。

那人拿著电子表翻来覆去地看，眼珠子转得飞快，张嘴就把价钱压下去三成。

“南华没人敢吃这么多货。”他把表扔回编织袋里，慢悠悠地拍了拍手，“除了我，你们找不到第二个买家。”

钟泠坐在大车阴影里，手里捏著一支铅笔。

听完这句话，她连算盘都没打，合上账本就说：“那不卖了。”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钟泠把电子表重新装回袋子，低头系绳：“这批货放到百货大楼柜台上，一只至少翻三倍。你想一口吞掉，给的却是收废铁的价。南华没人敢吃，我们就往省城送。”

“你们还敢去省城？”

“货都从南方拉回来了，还差这点路？”

她说得轻描淡写。

男人盯了她一会儿，又转头看向站在车边的贺铮。贺铮没说话，只把搭在肩上的粗麻绳一圈圈缠回手臂上，黑暗里那张脸沉得看不出情绪。

最后，那人自己把价格抬了回来。

钟泠依旧没松口，只卖给他一小批电子表。

她把数好的货递过去时，还笑眯眯地提醒了一句：“明晚要是带人来，剩下的货你一件都别想拿。”

第二晚，那人果然没敢耍花样。

他带来了两个做服装生意的熟人。

那两个人看见颜色鲜亮的的确良布料，眼睛当场就直了，蹲在砖厂废墙后面，借著手电筒的光，一匹一匹地摸，一寸一寸地验。

城里百货大楼卖的布料颜色单调，还得凭布票购买。

钟泠从南方带回来的货不仅不要票，花色也新鲜。鹅黄、湖蓝、桃红，往手电筒光下一铺，亮得晃眼。

价钱谈到一半，土路外忽然扫过一道雪亮的车灯。

几个买家脸色骤变，抱起布料就想往废窑洞里躲。

贺铮一把按灭手电筒，低声道：“别动。”

他侧耳听了几秒，判断出是拖拉机的声音，立刻将篷布往下拽了拽，让所有人蹲进车身背光的一侧。

拖拉机突突地从远处开过去。

车上拉著一车麦秸，司机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压根没往荒地里看。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众人才重新喘过气来。

那两个买家不敢久留，也没心思继续压价，当场数钱提货。

钟泠蹲在车轮旁边，借著贺铮挡住的那点微光，把每一笔数目都记进账本里。

第三晚，剩下的货全出了。

最后一个买家离开时，天边已经隐隐泛起鱼肚白。

贺铮把藏在驾驶座底下的三个报纸包拿出来，逐个塞进帆布挎包。

钟泠则绕著车检查了一遍，连掉在草丛里的一截捆货麻绳都捡起来带走，没给砖厂留下任何能追查的东西。

两人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第四天凌晨。

巷子里静悄悄的，青石板上落著一层薄薄的露水。谁家屋檐下养了几只鸽子，听见脚步声，在笼子里扑腾两下，又咕咕地叫起来。

贺铮先进屋。

他反手关紧木门，插上门闩，又站在门后听了片刻。确认巷子里没人跟来，才把帆布挎包放到桌上。

窗户上的旧窗帘已经发黄。他将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只在最边上留下一道指头宽的缝隙透气。

屋子里闷得像口蒸笼。

钟泠却一点都不觉得热。

她脱掉鞋，盘腿坐到那张一翻身就咯吱作响的木板床上，伸手将三个报纸包全部抱了过去。

“都在这儿了？”

“嗯。”

“那我要拆了。”

贺铮还没来得及应声，她已经撕开了第一层旧报纸。

纸张发出清脆的裂响。

一卷卷用橡皮筋扎紧的钱从里面滚出来，落在洗得发白的床单上。十元的大团结、五元的炼钢工人、两元的车床工人，还有一沓沓零散的毛票，混在一起，很快堆成了一座散发著油墨和汗味的小山。

钟泠盯著那堆钱，半晌没动。

过了几秒，她忽然伸手，把最大的一卷钱拿起来，在耳边轻轻拍了两下。

“贺铮。”

“嗯。”

“我们真把钱赚回来了。”

她声音压得很轻，眼睛却亮得惊人。

前些天在路上，她拿著账本算了一遍又一遍。可账本上的数字和真正堆在眼前的钞票，到底不是一回事。

在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四十块钱的年月，这些钱足够让一个人不吃不喝攒上好多年。

贺铮站在床边看著她。

他身上还穿著那件沾满灰尘的黑背心，汗水干了又湿，布料紧贴著宽阔结实的后背。几天没好好休息，他眼底全是血丝，下巴也冒出了一层青黑胡茬。

屋顶本来就低。

他往床边一站，头顶几乎要碰到那盏昏黄的灯泡，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大半光线，在床铺上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

“站著干什么？”

钟泠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坐啊，算账。”

贺铮没动。

他的目光先落在那堆钱上，又落到盘腿坐在钱堆里的钟泠身上。

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棉布短袖，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纤细白净的胳膊。短裤下面，两条腿被灯光照得白得晃眼。花花绿绿的钞票铺在她身边，反而衬得她比钱更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