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看见他了

第7章 你看见他了她下楼，给自己泡了杯茶，又往诊所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布鲁克曼医生，她平静地说今天去伦敦办事，想请一天假。

布鲁克曼医生哼了一声，说：“你早该歇一天了，周三的预约我让护士改期。”

她道了谢，挂断。

她在门厅换鞋，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塞进手提包，她走出门。

天阴下来，就好像清晨的阳光是错觉，她没带伞。

从女贞路走到最近的公交车站那十几分钟里，风从一旁的树篱间穿过来，带著雨将至的潮气。

她的风衣下摆被吹得一下一下地拍著小腿。

早上的火车上人不多。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提包搁在膝盖上。

车窗外的萨里郡一点点退后，灰绿的树篱渐渐变成灰白的楼群。

她在请完假后又打电话约了一个人，现在就是去找她。

玛格丽特的办公室在伦敦西区一栋老市政楼的三楼，楼梯窄长，旧水磨石地面被无数双鞋磨得发亮，墙上挂著一排褪了色的铜牌，其中一块写著“儿童福利办公室”。

梅维斯在门口站了站，然后敲门。

“请进。”

玛格丽特坐在一张深色办公桌后面，桌上堆著几摞文件。

她看见梅维斯，笑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你来了。我给你倒了杯水，还热著。”

梅维斯坐下来。双手握住温热的茶杯。

她没喝，也没说话。

玛格丽特没有催她，低头把两份文件归了类，又用铅笔在一个名字旁画了个圈，办公室里很静，墙上的挂钟哒哒地走。

“说吧。”终于玛格丽特放下笔，把自己靠进椅背里。

梅维斯说：“情况就是我早上告诉你的那样，我……想知道这种情况下他可能会被送到什么样的家庭。”

她说的很慢，似乎在斟酌自己的每一个字。

玛格丽特挑眉：“梅，我们认识这么多年，说句实话，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这么上心，你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你想领养这个孩子。”

梅维斯脸上很平静，来的路上淋了点雨，几缕黑发贴在她脸颊边：“我……根本没有做过一名家长，我甚至没有和任何一个孩子一起生活过。我有的只是这几周对他的观察，几次见面，一顿饭。我给他煮面，穿袜子，抱他回家，这些或许只是情绪上的一时冲动。”

她垂下眼睛，用指尖碰了碰杯沿：“我知道程序。我知道我的报告可以做什么。但养育一个孩子，不是一份医学报告就能托住的。他需要一个健全的家，一个能时时刻刻陪著他长大的家人。他不能变成我的一盆花，或者一个需要被治疗的病人。”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我习惯一个人了。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有时候晚上连饭都不吃。我凭什么认为我能养一个三岁的孩子呢？”

办公室里很静，挂钟依旧哒哒地走。

玛格丽特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她的目光很柔和：“梅维斯，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一个手足无措的母亲。”

梅维斯抬起头。

“你担心你给得不够多，担心你凭的是情绪，担心你从来没做过。可你知道吗，真正不适合的人，从不会这样想。他们不会站在那里，问自己配不配。他们只会说‘我可以’，然后让孩子继续在冷漠里长大。”

玛格丽特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又慢慢放下：“你害怕，是因为你把小哈利当成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你短暂的拯救欲的寄托。你不是在一时冲动地施舍他。你是在认真地想，你能不能成为他的家人。这种害怕本身，就是准备的一部分。”

梅维斯没说话。她握著茶杯，指尖很凉。

“法律上的事，你我都清楚，”玛格丽特继续说，“《儿童法》和《儿童监护法》只回答一件事：什么最有利于儿童的福利。不是谁最完美，不是谁永不犯错。是这个孩子晚上睡在哪里最安全，饿了谁能给他吃的，做噩梦了谁愿意陪著他。梅维斯，你已经在做这些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下去：“程序会评估你是否合适。那是必要的，但不会要求你变成一个完全完美的家长，它只会看你是不是那个他愿意靠近的人。”

梅维斯苦笑了一下：“他愿意靠近我，也许只是因为他太缺人了。”

“那你更应该知道，他的世界有多小，”玛格丽特说，“他愿意在你面前吃三明治，愿意告诉你他不记得父母的样子，愿意让你抱他。对三岁的孩子来说，这就是信任。这种信任，不是每个大人都能得到的。”

梅维斯把脸偏向窗外。天还是灰的，远处的屋顶上有一小群鸽子掠过去，像谁往天空里撒了一把会飞的纸片。

她的喉咙发紧，但眼睛是干的。

“我还养死过一盆花。”她忽然说，“阳台上那几盆，总忘记浇水。”

玛格丽特笑了一下：“花不会叫你‘梅’。花也不会像你说的，坐在高脚椅上晃著脚，等你把三明治递过去呀。”

梅维斯也笑了，浅得像雨云后头漏出的那一小点光。

她把那杯温茶慢慢喝下去，然后轻轻放下杯子。

“我需要去问问他，是否愿意。”她说。

玛格丽特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她面前：“这是初步评估意见和背景核查。接下来我会安排一次家访。如果一切顺利，你的临时看护人申请会进入正式评估程序。住房、收入、职业，还有你的心理状态，都会有人去问、去看，先提前告诉你这些，这是给你的小福利。”

梅维斯伸手接过那份文件。

“梅维斯，”玛格丽特最后说，“你说你没做过家长。可你做的那些事、考虑的这些事，已经比很多家长多了。剩下的，是让法律看见。”

“希望下次能看到那孩子。”她朝梅眨眨眼。

梅维斯没说话。她把文件放进手提包，拉上拉链。

窗外那道灰光从云层后慢慢移出来，落在桌角。

她站起身：“谢谢。”

“不用谢我，”玛格丽特说，“去把该做的事做完吧。”

梅维斯离开时，天快黑了。

她走在伦敦的街上，把风衣领子立起来。

风从街口吹来，把她的黑发撩到脸前，她没有管它。

她心里有什么很沉的东西，慢慢从喉咙落回到胸腔里。

她坐火车回萨里郡。

在车上，她把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每一页都翻得很慢。

最后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玛格丽特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

“你看见他了。”

她抬起头，车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女贞路还远。

她不知道，哈利是否还在那，希望今夜他能拥有一个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