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邀请

第8章 邀请从伦敦回来的第二天，梅维斯在诊所里总有些心不在焉。

正逢换季，诊所总是格外忙碌，她只能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事，只是下班后动作总是快上几分。

天阴沉沉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著湿漉漉的凉意。

她挂念著哈利。想他今天怎么样了，想那双新袜子够不够厚，想昨晚回去的太晚，没有看见他。

离开的时候，布鲁克曼医生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见她拎著包快步走过，只抬了一下眉毛，没说话。

梅维斯又去了趟超市，她买了一小瓶儿童营养补充剂，橘黄色的玻璃瓶，又拿了一盒全脂牛奶和一袋软面包。

那种面包边缘圆圆的，没有硬皮，按下去会慢慢弹回来，希望哈利会喜欢。

回到女贞路时，天已经快黑了。

风已经停了，空气里浮动著一层很重的潮气，整条街都浸在冷水里。

梅维斯放慢脚步，经过4号时，朝侧花园的方向看了一眼。

哈利蹲在那儿。

那个小角落，他两条瘦腿曲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的脸朝外，正盯著路的方向。

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动，也没有喊。

他只是用很小很小的幅度朝她点了点头，像两个只有彼此才懂的暗号，然后慢慢起身走过来。

“今天怎么样？”她小声问。

“……昨天，他们没让我出来。”哈利说。

他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没精神，眼下有两小片很淡的青色。他蜷在那儿，像被风吹得又小了一圈。

“今天可以吗？”梅维斯问。

哈利点点头，又很快地摇了一下头，他小声说：“佩妮姨妈带达力玩了，我自己跑出来的。”

她点点头，从纸袋里拿出一小盒牛奶，把吸管插好，递过去。哈利接过来，两只手捧著，小口小口地喝。

他喝得极慢，每咽一口，喉咙都要轻轻动一下，喝到一半，放下牛奶，有些开心地看著梅维斯：“我昨天晚上梦到星星了！”

“什么样的星星？”梅维斯问。

“很多很多，”哈利的绿眼睛在暮色里泛著湿亮亮的光，“还有一个很像三明治。”

梅维斯轻轻笑，伸手过去，隔著篱笆摸了摸他的头发。

哈利的脑袋往她掌心那边歪了歪，像一只找到熟悉气味的小动物。

他的头发又软又凉，潮潮的，看来在外头等了很久了。

“我还梦到我在天上飘。”哈利又说。

他仰起脸看她，神情认真极了：“飘得好高。旁边都是星星。我一点都不怕。”

梅维斯看著他，声音很轻：“你真勇敢。”

“嘿嘿……”哈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还看到你了。”

梅维斯没说话，她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很软的东西堵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来，从纸袋里拿出那瓶橘黄色的营养补充剂。

瓶身上贴著标签，印著几行很小的字，哈利不认识，但接到手上。

“是喝的，”梅维斯把瓶盖拧开，“橘子味的。你每天喝一瓶，会更有力气。好吗？”

哈利一手牛奶，一手营养剂，想了想，歪著头小声问：“会像达力那么胖吗？”

“不会。”梅维斯说，“会慢慢长高，长结实。”

哈利希望能长壮点，最好在下次达力想撞他的时候反把他撞翻。

他打开营养剂，抿了一小口。

酸甜的橘子味在口里漫开，他咂了咂嘴，说：“比药好喝。”

“你喝过药？”

“喝过一次。佩妮姨妈说，喝完了肚子会不叫。”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

梅维斯没有再问，安静等他吃完，又把软面包递过去。

哈利接过来，掰成两半，先闻了闻，才开始小口小口地吃。

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多下。

“梅。”他叫了一声。

“嗯？”

“你呢？今天好吗？”他问。

小小的孩子，那么小，蹲在篱笆后头，手里还捏著半块面包，嘴角沾著一点面包屑。

她往前挪了挪，离篱笆更近了一些。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颤。

“哈利，”她说，“有件事，我想问你。”

哈利仰著脸，安安静静地等。

“如果……有一个地方，比这里暖和，有干净的床，有三餐，有合身的衣服。没有人会把你关在门外，也没有人会叫你怪胎。你愿意去吗？”

哈利安静地听著，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不是去一天，也不是偶尔一次，”她说的很慢，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是以后都住在我家，也会是你的家。你会有自己的房间。我会照顾你，送你上学，给你做三明治。”

她停了一下，轻声问：“你愿意吗？”你愿意成为我的家人吗？

哈利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揉揉眼睛，他的肩膀开始抖，呼吸变得很急，像有什么很热很满的东西正从他的胸口往上顶。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一次。

“真的……可以吗？”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可以。”梅维斯说，“只要你愿意，我发誓会很快。”

哈利拚命地点头，他的头发被甩得乱七八糟，绿眼睛红了一圈。

他用力吸著鼻子，小肩膀一抖一抖的，可还是说不出完整的话。

最后他伸出手，从篱笆缝里朝她探过去，像是想抓住她的手指，又像只是想确认她还在不在那里。

梅维斯把自己的手复上去，他的手很凉，小小的，她轻轻收拢手指，把他整个手包住。

“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梅维斯说。

哈利吸了吸鼻子，认真看她。

“他们这样对你，是不正确的，这时候我们可以寻求法律的保护，这让你可以正大光明地住到我那里，正式……让我们成为家人。但是这需要一些时间，可能几天，也可能更久一点。过几天会有位女士来你家里，看你的房间，问你问题。她是我认识的，是来帮我们的。”

哈利点点头，但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紧张。

“所以这几天，你家里的人可能会生气，可能会说些难听的话，也可能会不让你出来，但你要记住，他们不能再随便打你。如果他们把你关起来，或者让你很害怕，你就来我这里。”

“我可以吗？”哈利小声问。

“随时可以。”梅维斯说，“不管白天还是晚上，不管下不下雨，你都可以来敲我的门。后门、前门，都行。”

他用力点头，带著泪光的眼睛亮亮地看著梅维斯：“我记住了。”

梅维斯轻轻晃了晃两人牵著的手：“你要照顾好自己，我会很快来接你的……好吗？”

“好……”哈利真希望那一天快点到来。

他们没再说话。

她只是握著他的手，很轻，很稳。

“那我明天还可以在这里等你吗？”哈利终于放下胳膊，吸著鼻子问她。

“可以，”梅维斯说，“天气冷的话要多穿点衣服，好吗？我会每天来看你，像现在这样，好吗？”

哈利点头，他看著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小，像从眼泪里慢慢浮起来的一小片光。

“我等你。”孩子说。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一高一矮。

她目送哈利进了屋子，他走两步就回一次头，像在确认她还在。

梅维斯就站在原地，每次他回头，就朝他轻轻点一下头。直到那扇门关上，她才转过身，准备离开。

没走多远，她看见了街角站著个老太太。

她站在路灯下，怀里抱著一只花斑猫，穿著件半旧的深色外套，头发灰白，乱蓬蓬地披在肩上。

奇怪的是，老人直直地看过来，视线落在梅维斯和哈利刚刚待过的那片篱笆上。

梅维斯没动，手悄悄伸进风衣内侧口袋。

老人家也没有动，路灯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拖得又长又薄，她不像是刚好路过，像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们对视了几秒，然后那老太太动了。

她低头对怀里的猫说了句什么，转过身，朝紫藤路的方向慢慢走了。

梅维斯看著她走远。

风又起了，把她的风衣下摆吹起。

她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说不上来哪里怪。

她转过身，慢慢往13号走去。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著，像一条不会断的细长光带。

她忽然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天太冷了，她想，得买些厚实的衣服，还有床单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