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暴风雨之前

第9章 暴风雨之前两天后的上午，佩妮姨妈接到了一个电话，哈利注意到她的脸一下子冻住了，整个白天都阴沉沉地盯著他，有的时候哈利都感觉姨妈快尖叫出来了，结果她眼睛一瞥窗户，又咽回去了。

哈利突然想到什么，心脏突突跳起来。

傍晚时候，弗农姨父回到家，夫妻俩凑一块嘀嘀咕咕一会儿，瞪著哈利，脸上很难看。

吃完饭，弗农姨父开始咆哮：“收拾好你那些破烂——到二楼那个小房间去睡！”

“为什么？”哈利问。

“不准问问题！”他又开始吼起来，“现在就去。”

房间被收拾过了，之前是间杂物房，现在那些堆了不知道多久的纸箱被挪到了墙角，腾出来的地方摆了一张很窄的小床。

哈利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床单是新的，白得发青，像刚从哪个旧柜子里翻出来，似乎还带著一股尘螨味。

床边放著一把椅子，这是这间房唯二的家具。

窗台上连灰都没擦干净，风一吹，细小的尘粒就在光里飞。

“明天有人来，”佩妮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硬，“你就在这里待著。哪儿也不许去。她问什么，你就说住这里。别多说一个字。”

他光著脚站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弗农从门口伸进半个脑袋，瞪著房间的小窗：“把窗帘拉上，不准往外看。”

哈利去拉窗帘。那窗帘又薄又短，拉上之后，房间就变得更暗了。

他坐回床边，手不知道该放哪里。他听见楼下的电话响了一次，佩妮接起来，声音小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又听见弗农在走廊里来回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像有人一下一下敲门。

第二天的九点整，玛格丽特来了。

哈利听见门铃声。

他坐得很直，大气都不敢出，他昨天一晚没睡，他控制不住开始想：是梅说的人来了吗？万一……万一他们不同意他和梅走怎么办？他还能见到梅吗？

楼下传来他们说话的声音。

佩妮在笑，那笑声又短又干，弗农的声音也很低，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士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上楼来了。

哈利更紧张了。

他看见一个穿著黑色西装的女人出现在房门口，她穿著一件深棕色的外套，手里拿著一个纸板和一支笔。

她身后是佩妮，脸白得发青，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他，生怕他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

“你好，哈利，我叫玛格丽特·朗贝尔，你可以叫我玛格。”玛格丽特说。

她没往房间里走，只站在门口，目光轻轻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脸上：“这是你的房间吗？”

哈利低著头不敢看她，也不敢看佩妮，他想摇头，想告诉她，自己的房间在楼梯下的橱柜里。

但是佩妮姨妈在看著他，他点点头。

玛格点点头，在纸板上写了什么，又问：“床舒服吗？”

他又点头。

“平时喜欢在这里做什么？”

哈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才住进这个房间一晚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忽然想起自己的袜子，他没穿。

他小声说：“睡觉。”

玛格丽特没有继续问，她的视线扫过整个房间，又看了看墙角的纸箱，然后低下头，像在自言自语：“窗户有点小。”

佩妮立刻接话：“啊，我们……我们正准备给他换一间更大的，只是最近太忙了。”

玛格丽特笑了笑，没说话。

她们下去后，哈利还坐在床边，两只手紧紧攥著床单。

他的心越跳越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大约又过了二十分钟，门打开，他听见玛格丽特告别，听见前门关上，接著楼梯上响起佩妮的脚步声，又重又急。

门被猛地推开，佩妮站在那儿，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滚下去！”她的面容在哈利的眼中扭曲变形，长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回你的该去的地方！小子！”弗农吼著。

哈利从小床上滑下来。他光著脚，经过他们身边，飞快跑下楼。

他听见佩妮在他身后很小声地骂了一句。

他听不懂。

他回到储物间，把门拉上。

很快，弗农从外面把铁栓插上了。

黑暗重新漫上来，冰冷的空气再次淹没他。

哈利埋在薄毯上，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听见客厅里佩妮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很尖，弗农重重地拍了一下什么东西，达力叽叽喳喳地叫嚷著。

天光从门缝里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全黑了。

他想梅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

他想梅在这，牵著他的手。

想梅摸摸他的头。

他想起梅说：“如果他们把你关起来，或者让你很害怕，你就来我这里，随时可以。”

他站起来，他用力推门，门纹丝不动。

周围太冷。太黑。

他想梅，想她今天还没有来，想她知道自己被关在这里吗，想她是不是也在等。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不要待在这里。

他不要等明天。

他不要一个人。

门突然响了一下。

那根从外面插上的铁栓，自己掉在地上。

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极轻极稳地替他把门推开。

哈利屏住呼吸。

这是一个奇迹。

他看见门开了一条缝，客厅的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一条银白的河。

他悄悄推开门，客厅静悄悄的，后门也无声无息地开著。

他跑出去。

夜风像冷水一样灌进他的衣领和袖口，他光著脚，踩在湿冷的地上。

他跑过那排矮篱笆，跑过黑乎乎的树影，一直跑到女贞路13号的门口。

他踮著脚拍门。

一下又一下。

门很快就开了。

梅穿著洁白的长裙站在暖光下。

她看著面前瑟瑟发抖的孩子，蹲下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哈利的身体又冷又软，他揪住她的衣服，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他们把我锁起来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说了谎……他们让我睡小房间……又把我关进去……”

“好了，辛苦了，哈利，你做得很棒。”梅维斯拍著他的肩。

他被吓坏了，梅维斯咬唇，自责极了。

她把他抱起来，关上门。

雨在他们身后落下来，敲在门板上，像很远很远的鼓声。

她把他抱上楼，还是那个房间，去卫生间拿了块热毛巾擦干净他的脚。

哈利趴在柔软干燥的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小声说话，断断续续的。

“小房间……床单好凉……门自己开了……”

“我们不回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朵云将哈利托起，“哈利，不回去了。”

哈利没有说话，他看著她，翠绿的眼睛朦朦胧胧的。

他慢慢伸出小手，抓住她的小指。

“你会一直陪著我吗？”他问。

“会。”梅维斯说。

她给他换上自己新买的儿童毛线袜，把他塞进被子里。

屋外的雨不知何时下起来了，哈利缩在被子里，眼睛闭上，又睁开。

“梅。”他小声叫她。

“嗯。”

“我会乖的。”

梅维斯坐在床边，用掌心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

“噢，哈利，我需要的是哈利，是开心的、健康的哈利，你能答应我吗？”她说。

哈利怔怔地看著她。

他好像没听懂，过了几秒，他小声说：“可是我一直都是哈利呀。”

梅维斯轻轻笑了一下，他还太小，小到分不清“开心”和“健康”是什么。

“那就先做哈利。”她说，“其他的，我们慢慢来，好吗？”

哈利点点头，他困得厉害，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了，小手还勾著她的小指，松松的，没有力气，却不肯松。

他好像还想说什么，嘴动了动，最后只很小地“嗯”了一声，就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