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对峙
第12章 对峙女贞路4号一整天都没有动静。
没有警笛,没有敲门声,更没有谁跑出来问有孩子跑丢了是否有人见过。
体面的人家总有体面的办法——他们只在窗帘后面张望。
弗农上班前漫不经心地说:“哼……正好去做流浪汉!这次等他受不了跑回来……哼。”
佩妮却罕见地没有搭他的话,她皱著眉,一下一下帮丈夫整理西装。
弗农见状,拍拍她的手,安抚道:“我们这样的人家,供他吃,供他住,对一个孤儿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他们别想拿这个做文章。”他以为佩妮还在烦心昨天来到访的玛格丽特。
佩妮却没有松口气的样子。
之后她上午就看见哈利了。
那时她正站在客厅窗边,百叶窗拉著一半,一边看顾达力,还时不时伸长脖子往外张望。
她看见那个亚洲女人牵著哈利,从13号的方向慢慢走过来,她身上穿著一件崭新的外套,帽子大得盖住半张脸。
他一边走一边仰著头笑。
那笑她以前从没见过。
她看著他们走过,盯著他们像亲密的母子一样有说有笑……
佩妮站在那里,一股冰冷的愤怒迎面浇下,她咬牙切齿地低骂:“真是一只不知好歹的可怜虫!”
她将百叶窗摔下,转过身,把达力掉在地上的玩具捡起来。
等到下午,佩妮开始坐不住。
她几次走到门口,又退回来。
她的目光落在电话上。她可以报警。
她应该报警,将那个古怪的亚洲女人抓起来。
可报了警,邻居会怎么想?
邻居们已经开始好奇昨天为什么政府机构的人会到她家来,不能再让整条女贞路都知道,那个孩子是自己从她家跑掉的。
所以她没有打电话,她等。
等到下午三点多,街上很静,没有一个人在外头。
她换上得体的外出服,穿上米白色的呢子外套,把门拉开一条缝,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外,然后走出去。
她走得很急,高跟鞋在湿地上敲出又短又碎的响声。
她一直走到女贞路尽头,拐过弯,来到了女贞路13号。
她深深呼了一口气,双手抱胸,飞快地扫视著周围的一切,杂草丛生的前院,空荡荡的门廊,这栋房子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门牌,佩妮感觉自己站在一个垃圾站,这让她难以忍受。
她抬手,伸出两根指节,勉强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梅维斯。
她站在门里,身上还穿著一件宽松的浅灰色开衫,袖子挽到肘部。
她的头发松垮垮地挽著,有几缕从耳后掉下来。
看见佩妮,她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把门开大了一点。
“德思礼太太,需要进来坐坐吗。”她说。
“不。”佩妮飞快地拒绝。
她站在门廊上,看也不看里面,像那扇门里会有什么窜出来咬她的东西一样。
“他呢。”她说。
“他在午睡。”梅维斯说。
佩妮的嘴动了一下,像挤出一个讥讽的笑,但又没笑出来。
她终于抬眼,和梅维斯对视。
“你凭什么把他留在这里?”她压低声音,像怕被街上的人听见,“你知道我可以报警吗?”
“你可以,”梅维斯说,“事实上从昨晚开始我就在等你们报警。”
佩妮冷冷扯动嘴角,她觉得面前的亚洲女人在嘴硬。
“你以为你在救他……你以为你给他买几件衣服,做几顿饭,就是他的什么人了?”她说。
她的声音没有抬高,只是更冷了:“你永远也替代不了我妹妹,他的生母,莉莉。他身上流的是我们家的血,你一个外人,再怎么做,也成不了他的母亲。”
梅维斯的眼神只比她更冷:“你知道吗,哈利甚至不知道他的父母叫什么!”
佩妮像是听到什么极度厌恶的东西,反应很激烈:“他父母!他父母!他们是一群该死的怪胎!你以为你是拯救了一个什么东西……”
梅维斯面前这个尖锐著发泄情绪的女人。
她只是很慢、很轻地说:“我从来没想过要替代他的母亲。”
佩妮一下子闭嘴了。
“他的母亲不在这里了。”梅维斯说,“但你也不像在替他母亲爱他。”
佩妮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似乎是想笑,又像是想讥讽。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招惹什么……那些怪人,一直躲在暗处盯著我们……你最好能让他别再回来了。”最后,她仰著脖子说。
佩妮转身,大步离开。
哈利吃完美味的午餐后,抱著狗狗玩偶,爬上柔软的沙发,找到了一个舒适的角落躺下,他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
梅维斯陪在他身边,一下一下拍著他盖著毯子的小肚子。
他几乎是瞬间睡觉了,午睡前梅维斯告诉哈利,下午会有除草的人员过来,到时候需要哈利来帮忙,这让哈利非常期待。
再醒来时,他听到了佩妮姨妈尖锐的声音。
他把眼睛闭得紧紧的,他感觉自己的肚里有个东西狠狠往里面坠了一下,这让他有点想吐。
完了,这是佩妮姨妈在捶门,哈利想,刚刚是一个梦。
他还在德思礼家。
但是他紧接著听到了梅维斯的声音,他一下子睁开眼。
明亮宽敞的客厅,阳光透过窗格,在素色墙纸上投下斑驳的树荫,他正躺在厚实柔软的沙发。
哈利抱著玩偶坐起来,悄悄趴在沙发靠背上看向门口,只能看到梅维斯的衣角。
他听不大清楚她们的交谈,但他听到了一个名字,“莉莉”。
他不知道“莉莉”是谁,只是感觉佩妮姨妈在念这个名字时,声音更尖锐。
后来,他看到佩妮姨妈走了,这是否意味著徳思礼一家同意他住在梅的家里了?
哈利觉得特别高兴,感觉自己心里装了一只鸟,要带著他飞起来了。
今天13号的访客注定有点多。
下午律师来的时候除草的工人也到了,梅维斯和律师亚瑟·霍尔特去了书房,讨论领养需要的材料,哈利被委托在阳光房晒太阳并观看工人除草。
亚瑟一脸慈爱地看著他们互动,哈利有些怕生,但又有些大胆,时不时探出头观察亚瑟。
亚瑟整理材料,表示领养其实是有难度的。
“第一,你不是他的血亲。德思礼家还是他法律上的监护人。只要他们不松口,程序就会卡得很久。第二,你是单身。第三,你是少数族裔,又刚搬来萨里郡不久。家庭法庭会考虑得非常细。”
他抬头看梅维斯,怕她丧气,又安慰:“但我之前把你提前交给我的材料都看过了,希望其实很大。”
梅维斯点点头。
“你的优势很清楚。你是医生,有长期稳定高薪的职业,有房、没有负债,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不良的社区评价。最重要的是,孩子,孩子自己的想法,他第一想法是来找你,我们也做了记录。这在评估里会占非常重的分量。”
他翻开一页,指著上面几行字:“接下来,他们会做家庭评估,看房子,看收入,看你的生活习惯,还会单独跟孩子聊,可能是两到三次。你会被问到很多私人问题,比如你为什么想养他,你以后怎么带他。你得做好准备。”
“我明白。”梅维斯扭头看向阳光房。
亚瑟顺著她的视线看去,阳光房里,哈利正趴在玻璃上,整张脸都贴著,外头的工人正在外面做怪表情逗他。
“我见过很多想领养孩子的人。有的人条件比你好得多,但孩子不跟他们这么亲。哈利肯选择你,这比什么证明材料都管用。”他说。
夜里,还有一位来客站在街角的拐角路灯下看著13号。
是那位老太太,还是那件半旧外套,她今天没抱猫。
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她像在那儿等了好一会儿了。
哈利也透过客厅的窗户看到了。
“费格太太!瞧!”哈利说,“她住在紫藤路。”
哈利告诉梅维斯,徳思礼一家外出度假时会把他放到费格太太家。
哈利还笑著隔著窗户朝费格太太挥手打招呼。
梅维斯看著外面的老人,想起了佩妮的那句“那些怪人,一直躲在暗处盯著我们”,于是,她和哈利说:“那我们去请她进来喝杯热茶吧。”
哈利点头:“好~”
梅维斯穿上风衣,确定内口袋里还装著那东西后,出了门。
费格太太没有动,等到梅维斯走到她面前,路灯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脸映得又皱又小。
“梅维斯小姐,”她说,“把这孩子送回去,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这句相似的话让她心微微一动。
“为什么最好的选择从来不过问哈利?”她问。
费格太太把披肩裹紧了一点说:“有些事,在未来,比问一个三岁孩子更重要。”
“比如他睡在哪里?饿不饿?会不会被锁在门外?是否遭受虐待?”梅维斯说,“这些都不重要吗?”
费格太太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摇头。
她转过身,朝紫藤路慢慢走了。
她的影子被路灯拖成一条长线,又细又弯,像一条被风吹散的黑纱。
梅维斯站在原地,看她一点一点走远。
她察觉到,哈利的身份有问题,大概率和他的父母有关,徳思礼一家立在谜团外面,而费格太太,像站在谜团后面的人。
但能是什么呢?hei帮?特工?
梅维斯转身回到13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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