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一场雪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下雪了。

女贞路一夜之间变白了，屋顶、树篱、街道全白了，连停在路边的汽车都变成了一个个白色的大面包。

雪还在下，细小的雪花安安静静地落了一夜。

梅维斯站在窗边欣赏了一会儿雪景。

她想起以前在唐人街时，下雪天是要吃汤圆的。

领养她的老人，姓陈，下雪时会在厨房里揉糯米粉，她站在旁边学，看著那双粗糙的手下面渐渐出现的雪球。

她深吸一口气，把窗帘拉上，转身去隔壁叫哈利。

哈利还在酣睡。

他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只露出一小截黑发和半张脸，呼吸绵长，小脸红扑扑的。

梅维斯坐在床边，慢慢梳理他的头发。

"哈利。" 她低声说。

哈利动了动，没有醒，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梅维斯又碰了碰他："哈利，外面下雪了。"

哈利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雪？"

"嗯，" 梅维斯说，"下雪了。"

哈利掀开被子，光著脚跑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他看见外面的雪，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 O 型。

"哇 ——" 他小声说，像怕大声了会把雪吓跑。

他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子都压扁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外面。

雪还在下，很小，很细，落在玻璃上，化成一个个小小的水珠。

"梅，" 他说，声音里带著不敢相信，"全白了。"

哈利转过头，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可以出去玩吗？"

梅维斯揉揉他肉乎乎的小脸说："你可以和汤姆他们玩，然后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堆个雪人，好吗？"

哈利迫不及待地点点头，圆溜溜的眼睛眯成月牙，跑去换衣服，这次得要梅维斯帮忙。

先穿一件厚毛衣，再套上羽绒服，然后拎上围巾、手套、毛线帽下楼。

早餐是热腾腾的甜牛奶和吐司，吐司上抹了黄油和橘子酱。

哈利吃得心不在焉，咬一口吐司，看一眼窗外，再咬一口，再看一眼，等到终于吃完，梅维斯给他戴上帽子，围巾绕了两圈，把他的半张脸都埋住了。手套是连指的，厚厚的，像两只小熊掌。

哈利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双那双翠绿的眼睛露在外面，眨呀眨的。

梅维斯退后一步，看著他说："你现在像一只胖乎乎的小熊。"

哈利的眼睛弯了一下，他被围巾捂著嘴，说话声音闷闷的："我是北极熊！小熊是我的亲戚！"

哈利满意了，迈著小短腿摇摇晃晃往门口走。

今天校车来得比往常慢一些，哈利已经在前院撒欢好一会了。

他蹲在院子里，用手捧起一把雪，用脸蹭蹭，凉丝丝的。他觉得好玩，又捧起一把，这次他把雪捏成一个小小的球，举起来看了看，然后轻轻往地上一扔，雪球在雪地上滚了两下，散开了。

他咯咯地笑起来，然后又蹲下去，继续捏雪球。

校车来的时候，前院白净的雪地已经到处落满他的脚印了。

哈利和梅依依不舍地道别，上车找到空位坐下后，就把脸贴在车窗上，看著路边的树全白了，树枝上积著雪，远处的房子也全白了，屋顶上积著厚厚的雪，烟囱里冒著烟，烟是灰色的，在白色的世界里格外明显。

其他的孩子要么和他一样趴在窗边痴痴地看著窗外，要么就是和小伙伴分享自家今年圣诞节打算怎么装饰。

哈利注意到路边有一栋房子，屋檐下挂了一串彩色的灯，红的、绿的、黄的、蓝的，在雪地里一闪一闪的，像一串掉在雪地里的星星。

哈利对这个节日有模模糊糊的印象，去年德思礼家的客厅里摆了一棵很高的圣诞树，树上挂满了金色的球和银色的丝带，树底下堆满了达力的礼物，有那么多，高得都快碰到圣诞树的树枝了。

达力拆礼物的时候，哈利缩在厨房门口看。达力拆到了一辆新的自行车，一个游戏机，还有一大盒玩具赛车。他每拆一件就大叫一声，弗农姨父和佩妮姨妈就鼓掌，说 "我们的达达真幸运"。

没有人叫哈利过来拆礼物，他的礼物是一只旧袜子。

后来达力跑过来跟他说： "圣诞老人不喜欢你，因为你是个坏孩子"，然后就笑著跑开了。

哈利忘了自己是什么反应了，后来佩妮姨妈叫他去厨房洗碗，他就去了。

“……我爸爸说圣诞老人穿著红色的衣服，留著白色的胡子，坐著驯鹿拉的雪橇，他从天上飞来，在圣诞节的晚上，把礼物放在小朋友的袜子里。"

哈利尖著耳朵听著，这是他不知道的，他还以为圣诞老人是徳思礼家的亲戚呢。

等到下午，梅维斯提前了半个小时下班。

她跟克劳奇太太打了个招呼，克劳奇太太挥挥手说 ："去吧去吧，圣诞节要买的东西可多了。"

梅维斯拿起外套，走出诊所。

雪已经停了，但是地上的积雪还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梅维斯把车开得很慢，往柳林托儿所的方向去。

到了托儿所，她看见前院全是孩子。

雪停后，老师们把小家伙们放出来玩。院子里到处都是小小的身影，有的在堆雪人，有的在打雪仗，有的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笑声传得很远。

梅维斯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哈利。

他和汤姆蹲在院子的角落里，正在堆雪人。

汤姆滚了一个大雪球，滚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不规则的大土豆，哈利也在滚雪球，滚得可认真了，就是滚到一半雪球就散了，他也不生气，乐呵呵地又重新滚。

梅维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打扰。

她看见哈利终于滚好了一个小雪球，两个孩子把它放在大雪球上面，然后退后一步，不约而同地歪著头看。

接著汤姆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了两根树枝，插在大雪球的两边，当雪人的胳膊。

哈利摘下自己的蓝色围巾，绕在雪人的脖子上。

他的动作很认真，一圈一圈地绕。绕好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又把围巾松了松，怕勒著雪人，这动作和她早上做得一模一样，看得梅维斯心头一软。。

她在门口做好登记后，走过去。

"哈利。" 她叫他。

哈利转过头，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梅！你来了！"

他跑过来，跑到一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但是他一下子稳住了，继续跑过来，扑进梅维斯怀里。

梅维斯蹲下来，接住他，他的身上全是雪，黑发上、肩膀上、帽子上，连睫毛上都沾著雪，像一个精致的雪人娃娃。

"你冷不冷？" 梅维斯问他，伸手拍掉他身上的雪。

"不冷！" 哈利嘴里冒著热气，虽然他的鼻子已经冻得红彤彤的，"梅，你看我们堆的雪人！"

他拉著梅维斯的手，往雪人那边走。

汤姆也跑过来，脸上全是兴奋："梅维斯医生！你看！这是我和哈利堆的雪人！哈利做的头，我做的身体……我们本来想做一个蝙蝠侠来著……"

那个雪人歪歪扭扭地站著，身体像一个不规则的大土豆，头是一个小小的圆球，两根树枝插在两边当胳膊，脖子上围著哈利的条纹围巾，没有五官。

"很好看。" 梅维斯说。

哈利和汤姆都满意地笑了。

"梅，" 哈利仰起脸看著她，"我学会堆雪人！今天回家我要推一个最好看的雪人！"

梅维斯的心被面前这个可爱的小家伙撞得软乎乎的。

她蹲下来，黑色的衣摆垂到地上，她帮哈利把帽子戴好，然后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哈利的脖子上。她的围巾很长，绕了三圈，把哈利的半张脸都埋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你得好好教教我了，我没有堆过雪人。”

居然有不会堆雪人的大人！哈利和汤姆对视一眼。

哈利挺挺圆鼓鼓的胸膛：“交给我吧!”尽管他也是才学会。

梅维斯来接哈利回家，哈利跟汤姆、凯蒂告别，然后跑到他们堆的雪人那，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

她听到哈利在和雪人商量：“只是借你戴一下——我是说，你是雪人，反正也不怕冷，对吗？”

梅维斯被他逗笑了。

回家的路上，哈利一直在说话。

他说汤姆滚雪球滚得又快又好，说雪人没有眼睛好可怜，说明天和班上的小孩约定打雪仗，他一定要赢。

梅维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后座，裹著她的大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全是兴奋。

到家后，梅维斯先给哈利换衣服，哈利的毛衣衣袖湿了。

梅维斯给他脱下来，用热毛巾搓热他的手脚，然后擦干他的头发。

哈利缩著脖子，嘻嘻地笑，说 "梅，好痒"。

"别动，" 梅维斯说，"不擦干会感冒。"

哈利不动了，但是还是忍不住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擦干净之后，梅维斯给他换上柔软的睡衣，然后去厨房做热可可。

牛奶倒进锅里，小火加热，然后加可可粉，加糖，搅拌均匀。可可的香气慢慢弥漫开来，在整个厨房里飘。

梅维斯把热可可倒进两个杯子里，每个杯子上面放了两颗棉花糖。棉花糖在热可可里慢慢融化，变成一圈白色的泡沫。

她端著杯子走到客厅，哈利已经窝在沙发上了，裹著一条毯子，只露出一个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都快闭上了。

梅维斯把杯子递给他，他接过来，捧在手里，先喝了一小口，然后眼睛眯起来，像一只满足的小猫。

"好喝吗？" 梅维斯问。

"好喝！" 哈利说，"甜甜的，暖暖的。"

梅维斯笑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来，喝自己的热可可。

窗外，天已经黑了，雪又开始下了，在路灯的光里飞舞。

哈利捧著热可可，看著窗外，显然还惦记著要堆的雪人。

梅维斯不想让他的期待落空，但实在担心他感冒，就哄著他在门廊边堆了一个小雪人，大雪人等后天放假了，他们有一整天的时间来堆。

哈利兴致勃勃地团雪球，但是门廊边的雪不够厚，滚出来的雪球小小的，梅维斯帮他把两个雪球叠在一起，给它找了两颗小石子当眼睛，一根小树枝当鼻子。

小雪人歪歪扭扭的，站在门廊边，像一个小小的卫兵。

哈利退后一步，歪著头欣赏，然后满意地点点头："梅，它好看吗？"

"好看。" 梅维斯说，"它是我们家的第一个雪人。"

哈利笑了，然后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梅维斯赶紧把他拉进屋，关上门："好了，雪人堆完了，该进屋暖和了。"

屋内壁炉烧得啪啪作响，哈利又缩回沙发上，惦记的雪人堆好了，他开始觉得困了，还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啊呜——梅，今天好开心，圣诞节也会下雪嘛？”

梅维斯摸摸他的小手，确认没有发烧后，说：“肯定会的，这几天，我们有一项大任务——准备圣诞节。我们需要商量吃什么、买什么，还有准备什么活动，你准备好了嘛？”

哈利一下子又不困了，他猛地举起手：“YES！！！我准备好了！”

梅维斯被他逗笑了：“很好，托儿所从后天开始放假，我的假期也是后天开始，我想，我们先商量好该买什么，然后后天早上一起去超市买，好吗？”

哈利严肃点头，表示赞成：“好！我们要买一棵圣诞树。”

梅维斯揉揉他的头：“没错，这是个好主意，还有圣诞彩灯，噢，还有给彼此的礼物。”

哈利凑过来，小声问："梅，真的有圣诞老人吗？他会给我礼物嘛？去年他就没给我……或许他还不知道我搬家了呢。"

"去年可能是他忘了，毕竟小朋友们太多了，工作总有疏忽的地方。我明天给他写一封信，告诉他哈利已经住在女贞路13号了，请他不要忘记，怎么样？"

哈利嘿嘿嘿地笑了，蹭到她怀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