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冬至宴

第93章：冬至宴年世兰把帖子翻过来，又翻回去，在“和慧公主”四个字上看了半晌。

孙嬷嬷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灵姝攥住额娘袖口，小手又收紧几分。绛珠本源往丹田里一沉，她察觉额娘掌心的热气正一点点褪下去。

年世兰忽地笑了一声，将帖子合起，搁在桌上。

“皇后娘娘有心了。和慧坐哪儿，等到了宴上，本宫自会安排。”

说完，她偏头看向孙嬷嬷。

孙嬷嬷会意，轻轻点头。

次日便是冬至。

太和殿内摆了十二桌宴席，暖炉烧得正旺，热气一路往上扑，殿顶蟠龙的金漆也映得温润。

各宫嫔妃陆续入座，宫女太监来回穿梭，碗碟落在桌面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年世兰抱著灵姝从侧门进来时，殿内正热闹。

满殿说话声齐齐断了半拍。

几十双眼睛全落在她身上。

石青色。

翊坤宫的年贵妃，大清后宫第一宠妃，竟穿了一身素面石青常服来赴冬至大宴。

没有石榴红，没有金线滚边，也没有满幅牡丹缠枝纹。就连头上的簪子也换成了银鎏金素钗，耳边只坠著一对米珠耳环。

怀里的灵姝裹著鹅黄绒面小袄，头上别了一朵绒花。白团团的小脸露在外面，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齐妃端酒盏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张了张，扭头便去瞧身边的宫女，那意思明摆著：本宫没看错吧？

安陵容坐在末席，手心攥著帕子，指尖越收越紧。她盯著年世兰那身石青色看了许久，喉头动了动，低下头去。

这位贵妃娘娘今日是来服软的。

甄嬛坐在眉庄身旁，捧著茶盏没有喝。她先看年世兰，又看皇后，最后仍把视线落回年世兰身上。

眉庄凑近了些，将话压得只够两人听见。

“她今日穿成这样，是做给谁看的？”

甄嬛没有答，只用拇指蹭了蹭茶盏边沿。

做给谁看，满殿的人心里都有数。

皇后坐在太后右首，身穿正红缂丝如意纹大袄，凤冠上的红宝石映著烛火，红得灼眼。瞧见年世兰进殿，她眉梢舒展开来，笑得温和周全。

“贵妃来了！快请坐。”

皇后起身迎了两步，视线落到灵姝身上，嗓门也抬高了半分，周围三桌都听得清楚。

“和慧今日这小模样，可太招人疼了。来来来，到皇额娘身边坐，本宫特意给你留了位子。”

她伸手来接灵姝。

年世兰仍抱著孩子，没有松手。

灵姝靠在额娘怀中，小脸朝向皇后。

黛玉瞧见皇后俯下身，嘴角弯得恰到好处，眉眼也是柔和的，任谁都挑不出破绽。

绛珠本源探到的，却不止这些。

皇后伸来的那只手，指尖是暖的，掌心却凉。她笑著招呼灵姝，另一只手搭在身侧锦垫上，五根指甲正往缎面里陷。

年世兰抱著灵姝近前两步，仍未将孩子递出，随后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

“皇后娘娘费心了，和慧认生，还是由本宫抱著吧。”

语气客气周全，听不出半分错处。

皇后的手在半空停了一息，这才收回去，面上的笑意未减。

“也好，贵妃疼孩子，本宫理解。”

坐回原位后，她示意宫女给年世兰斟了杯酒。

“今日冬至，贵妃穿得这样素净，倒有几分清雅。”

这话说得满殿都能听见，落进旁人耳里，自有另一番滋味。

冬至大宴上穿成这样素净，究竟是为什么？

年世兰端起酒盏，没有接话，只抿了一口。

太后坐在主位，手中佛珠一颗接一颗地捻著。她看过年世兰身上的石青常服，又看向皇后的正红大袄，始终没有开口。

席间菜过三道，殿里的说话声重新热络起来。

胤禛坐在太后左首，面前酒碗是满的，从开席到现在一口未沾。他偶尔抬眼看向席间，落到谁身上都停不了多久。

灵姝在年世兰怀里换了个姿势，小脑袋从衣襟里探出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撞上胤禛的视线。

她咧嘴笑了。

五个月大的婴儿一笑，眉眼便弯起来，光秃秃的牙床全露在外面，口水都没来得及咽，亮晶晶挂在下巴上。

胤禛眼角绷著的纹路松了松，一晃便收了回去。连站在他身后的苏培盛，也只来得及捕到一点影子。

席间有人开了口。

“听闻年大将军不日便要回京述职？大将军在西北劳苦功高，皇上体恤臣子，当真圣明。”

说话的是工部侍郎的夫人。她坐在命妇席上，嗓门拿捏得正好，足够传遍大殿。

年世兰端酒的手停了。

酒盏悬在半空，稳稳停了一息，才送到唇边。

殿里静了片刻，十几道视线都往她脸上转。

皇后放下筷子，笑著接过话来。

“年将军为大清立下赫赫战功，皇上召他回京，是君臣相得的佳话。贵妃有这样的兄长，也是和慧的福气呢。”

话说得喜庆周全，句句都绕不开“年将军”。

年世兰唇边仍留著得体的笑，没有半点变化。

太后捻佛珠的手慢了半拍。

那颗檀木珠子卡在拇指与食指之间，足足停了一息，方才继续往下拨。

甄嬛的茶盏搁在唇边，视线从皇后脸上挪开，落在太后的手指上。

眉庄贴近她耳边低声开口。

“皇后这是替人圆场，还是往伤口上撒盐？”

甄嬛咽下茶水，只回了两个字。

“都是。”

端妃坐在靠殿柱的位置，身子倚著椅背，脸色依旧苍白，眼睛却很亮。自年世兰进殿起，她便始终看著灵姝。方才孩子一笑，她搁在膝上的手收了收，唇边也跟著动了一下，想笑，终究忍住了。

敬妃端端正正坐在席上，筷子夹起一块鹿肉，放进碟中却没有吃。她看看年世兰的石青常服，又看看皇后的正红大袄，随后垂下眼帘，夹起那块鹿肉慢慢嚼著。

宴过半时，灵姝在年世兰怀中闹了一回。她伸手去够桌上的银碟，怎么也够不著，嘴一瘪便要哭。年世兰拿帕子蘸了蜜水，往她唇上点了点。灵姝含住那点甜味，很快安静下来。

胤禛从头到尾没有开口，酒碗里的酒也从热放到了凉。

宴散以后，各宫嫔妃起身行礼。

年世兰抱著灵姝站在原处，刚要转身退下，身后便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落在金砖上。

胤禛走到她面前。

年世兰怔了怔，弯腰便要行礼。

胤禛伸出手，将灵姝从她怀中接了过去。

到了皇阿玛怀里，灵姝的小手一把抓住他胸前的盘龙扣，扯了两下，又仰著小脸冲他笑。

胤禛低头瞧了女儿一眼，抬起头看向年世兰。

满殿的人都在看著他们。

皇后站在三步之外，脸上的笑仍端端正正，手指藏在袖中，没有挪动分毫。

胤禛开口，嗓音并不高，太和殿里的回声却将话送到了众人耳中。

“今年冬至，朕最满意的贺礼，是贵妃抄的那卷《孝经》。”

年世兰睫毛颤了颤，鼻尖泛红，喉头滚过一回，到底将那阵酸楚咽了回去。

皇后的笑停了一瞬，转眼便恢复如常。

甄嬛恰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