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年羹尧进京

第94章:年羹尧进京甄嬛收回视线时,冬至宴上的杯盏已经撤了大半。

宫人鱼贯进出,碗碟碰著托盘,叮当作响。殿里的暖炉还烧得正旺,她后背却莫名发凉。

眉庄扶著她起身,贴近她耳边。

“皇后方才那脸色,你也看见了?”

甄嬛没有作声。手指隔著袖口捏住帕子,攥了两下,又松开。

看见了,又能如何?

这后宫里,眼明心亮的人从来不少。能活下来的,往往都闭得住嘴。

她朝年世兰那边看了一眼。贵妃抱著灵姝走在前头,一身石青常服混在锦绣华服之间,素得扎眼。

孩子的小脑袋搁在年世兰肩上,冲后面的人眨著眼,嘴角还挂著口水。

甄嬛唇边有了点笑,转眼便压了下去。

这孩子活得像团日光,可她额娘头顶的天,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冬至宴后第七天。

正阳门外挤满了人。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生疼。城门口的茶棚子里、巷口的包子摊前、沿街铺面的门槛上,全坐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城门守军从卯时便开始清道,把正阳门到棋盘街这一段的摊贩全赶进了胡同。两排兵丁手持长枪,守在道路两侧,枪尖朝天,被日头照得发亮。

这样的规制,上一回还是蒙古亲王进京朝贺。

今日来的不是亲王。

是回京述职的年大将军。

苏培盛站在宫门的门洞里,缩著脖子,拂尘夹在腋下,两只手拢进袖筒。

身上不冷,心里却绷得厉害。

万岁爷只吩咐他来“看看”,旁的话一句没交代。

看什么,要看多细,回去又该怎么禀报,全得他自己拿捏。跟了万岁爷二十多年,这样的差事,他心里有数。看见什么不打紧,万岁爷要的是他这双眼睛。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密密实实,闷雷似的从地底滚来。

苏培盛踮了踮脚,朝城门那边探头。

最先进来的是一队骑兵。

清一色的黑马,骑手身穿制式铠甲,胸前的铜护心镜擦得锃亮,腰间都挎著雁翎刀。马蹄踏过青石板,齐整得跟尺子量过一般。

苏培盛嘴唇动了动,默默数著。

十骑。二十骑。五十骑。

一百骑过去,后面仍有。

他手心冒出了汗。

骑兵之后是步卒,两列纵队,甲胄齐整,长枪竖在肩头。众人步伐相合,靴底落在石板上,声声发沉。

步卒中间护著一顶大轿。

银黄色轿帷,四面垂著流苏,轿顶缀著一颗拳头大的铜鎏金宝珠。八个轿夫都是短打装束,脚下走得稳当,轿身不见晃动。

苏培盛喉头咕咚了一声。

银黄轿仗。

照大清的规矩,银黄色是亲王才能用的。大将军的权势再盛,爵位终究只是二等公,哪里用得上这个颜色。

轿后还跟著辎重车队。七八辆大车蒙著油布,底下鼓鼓囊囊,瞧不出装了什么。坐在车辕上的兵丁腰背挺直,个个扬著下巴,看人时连眼皮都懒得抬。

队伍到了棋盘街口,前来迎接的京官已候了半个时辰。

打头的是兵部侍郎和理藩院的两个郎中,后头跟著一排四品、五品堂官。众人在风里跺了一早上的脚,鼻尖都冻红了。

大轿停下,帘子却没有掀。

轿旁的副将翻身下马,朝迎候的官员看了一圈,开口便震得人耳朵发麻。

“大将军到!诸位大人接驾!”

接驾。

苏培盛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这两个字,是用在天子身上的。

兵部侍郎脸色一滞,嘴唇哆嗦了两下,拱手弯腰,行了个礼。

副将仍站在原处。他挨个看过那些官员,唇边含著笑,那笑却叫人不敢多看。

“大将军鞍马劳顿,一路辛苦。诸位大人,还不跪迎?”

兵部侍郎的腰弯到一半,便停在了那里。

他是正三品。

依大清规矩,三品官员迎接同级或上级武将,行礼便可,无须下跪。

他身后的四品、五品京官互相看了三息,膝盖接连弯了下去。

扑通。扑通。

青石板上跪倒一片。

兵部侍郎咬紧牙关,仍旧站著。他身边的理藩院郎中迟疑了一会儿,看看左右跪下的人,也慢慢屈了膝。

转眼间,只剩侍郎一人站在原地。

副将看向他,笑了笑,没有开口,转身掀起轿帘。

苏培盛看清了轿中之人。

年羹尧身穿蟒袍,胸前背后绣著四团蟒纹,金线映著日光,刺得人眼疼。他迈出轿门,踩著一个兵丁弯腰搭成的脚凳,站直了身子。

年羹尧看过跪在地上的京官,点了点头,倒像是在军前检阅麾下兵卒。

“都起来吧。本将一路赶路,倒累著诸位同僚了。”

苏培盛当即转身,快步往宫里赶。

藏在袖筒里的手早已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印。

翊坤宫内。

年世兰立在暖阁窗前,一只手搭著窗棂。

颂芝从门外跑进来,裙角沾了雪水,脸也冻得通红。

“娘娘,大将军进城了。”

年世兰搭在窗棂上的手收了收。

“排场大不大?”

颂芝张了张嘴,没能出声。她咽了口唾沫,才低声回话。

“三百亲兵开道……用的是银黄轿仗……”

年世兰的指甲陷进了窗棂的木缝。

“说完。”

“迎接的京官……四品以下全跪了。”

年世兰松开窗棂,没有回头。她面朝窗外站著,肩背纹丝未动。

暖阁角落的摇篮里,灵姝醒了。

黛玉是被本源的躁动惊醒的。绛珠在丹田里翻搅,宛若嫩芽被滚水浇过,蜷了又展,展了又蜷,浑身都不得安生。

额娘的情绪已经不是墨汁,也不是寒水。倒成了一把钝刀,来回锯著,每一下都磨在骨头上。

灵姝瘪了瘪小嘴,没有哭。

原本是想哭的,可本源告诉她,额娘眼下不需要眼泪。

额娘需要安静。

年世兰转过身,走到摇篮前,低头看了灵姝一眼。

灵姝仰著小脸,眼珠亮亮的。她从襁褓里伸出手,抓住额娘垂下的一缕碎发。

年世兰笑了一下,那笑实在艰难。

“你舅舅来了,你额娘倒盼著他别来。”

灵姝抓著那缕头发,怎么也不肯松。

养心殿门外。

苏培盛跪在金砖上,额头贴著地面,膝盖骨磨得生疼。

殿内许久没有动静。

御案后传来胤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跪了几个?”

苏培盛嗓子发紧,声音压得比蚊子也大不了多少。

“回万岁爷,除了三品以上的站著行礼,四品以下……全跪了。”

殿内又没了声息。

苏培盛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接著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胤禛的手搭在扶手上,五根手指依次合拢,骨节响了两声。

过了十几息,那只手才松开。

“传旨。”

苏培盛把腰弯得更低。

“明日午时,年羹尧入宫觐见。”

苏培盛没有动,等著后文。

“在乾清宫正殿。”

他后脊梁发寒,冷意从头顶一直落到脚底。

乾清宫正殿,不是养心殿。

养心殿是天子日常理政之所,召见亲近臣子,体面之中还留著亲厚。

乾清宫正殿却用于大朝会、议国政、审重案。君是君,臣是臣,三跪九叩,一步也不能少。

万岁爷选了乾清宫,便是将年羹尧从“妹夫”的位置上踹了下去,重新塞回“臣子”的格子里。

苏培盛磕了个头,声音发颤。

“奴才遵旨。敢问万岁爷,年大将军觐见……是著便服,还是朝服?”

胤禛没有马上作答。御案上的烛火晃了一下,他的手指正从灵姝那本杏黄册子的封皮上慢慢滑过。

“朝服。全套朝冠朝珠,一样不许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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