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翊坤宫的消息

第96章：翊坤宫的消息“大将军说，‘陛下还是看重臣的’。”

这句话是孙嬷嬷从外头打听回来的。可她进暖阁时并未提起，只站在一旁，听颂芝把探来的消息往下说。

翊坤宫暖阁里烧著地龙，热气从脚底往上蒸。年世兰坐在榻边，手里攥著帕子，指头还是凉的。

颂芝跪在脚踏旁，把探来的事从头说起。

“万岁爷赏了大将军一套文房四宝，御用的，紫檀锦盒装著，上头刻了龙纹小印。”

年世兰眉间舒展了几分。

“赏完之后，万岁爷还笑了，让大将军回去歇著，说他一路辛苦了。”

年世兰绷了一夜的肩背终于松下来。她长长吐了口气，把帕子搁在膝头，掌心又在裙面上蹭了蹭。

“赏了东西，还笑了……”

她念了一遍，唇边有了笑，只敢抿出浅浅的一点，唯恐这份安心来得快，散得也快。

“那就是没事。”

颂芝连连点头，跟著笑起来。

“可不是嘛，万岁爷要是真动了气，哪还会赏东西呢。”

摇篮里，灵姝正抱著一只布老虎啃耳朵。六个月大的小手已经能稳稳抓住东西，五根手指箍著布老虎的脑袋，口水把虎耳朵洇成了深色。

年世兰探头看了女儿一眼，唇边的笑又深了几分。

“你舅舅没事，额娘这颗心总算放下来了。”

孙嬷嬷端著一碗枣茶从外间进来，脚下稳稳当当。

她把枣茶搁在年世兰手边的小几上，没有坐，也没跟著主仆二人笑。只站在榻侧，双手叠在小腹前，垂眼听完了颂芝的话。

年世兰端起枣茶喝了一口，抬眼看见孙嬷嬷的脸色，茶碗便停在了嘴边。

“嬷嬷怎么了？”

孙嬷嬷没有马上回话。她先看了颂芝一眼，又朝门口看去。

颂芝会意，起身带上暖阁的门，自己守在外头。

暖阁里只剩下三个人。年世兰，孙嬷嬷，还有摇篮里啃布老虎的灵姝。

“娘娘。”孙嬷嬷把嗓门压得很低，只够榻边的人听见，“大将军觐见，是在乾清宫正殿，对不对？”

年世兰将茶碗搁回小几，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嗯。”

“不是养心殿。”

年世兰眉头拧了一下。

“那又怎样？乾清宫本就能召见臣工，哥哥回京述职，在正殿觐见也合规矩。”

孙嬷嬷一直看著她。

“娘娘，大将军是您的兄长，也是和慧公主的亲舅舅。他平定西北，得胜回京。万岁爷若还愿意同他论家礼，该在养心殿赐座奉茶，君臣叙旧。”

年世兰的手指搭在茶碗边上，没有动。

“可万岁爷选了乾清宫正殿。全套朝服，三跪九叩，一样不少。”

暖阁里静了两息。

年世兰唇边的笑淡了下去，却还没有全收。

“万岁爷性子严肃，公事公办也是常事。”

孙嬷嬷没有顺著这句话往下说。隔了一会儿，她才继续开口。

“再说赏赐。大将军三战三捷，平定西北，论功行赏，该赏什么？金银、田庄、加官、晋爵，哪一样拿出来都说得过去。”

年世兰搭在茶碗边沿的指尖停住了。

“万岁爷赏了什么？一套文房四宝。”

孙嬷嬷说得很慢，年世兰听一句，脸色便褪去一分。

“湖笔、徽墨、端砚、宣纸，摆在读书人的书房里，自然是雅物。可赏给打了三年仗的大将军……”

她停了一息。

“这是叫他回去好好学写字。”

年世兰的脸又白了一层。

摇篮里，灵姝啃布老虎的动作也慢了下来。绛珠本源在丹田里轻轻一颤，额娘周身的气息已经变了。

先前萦在身边的暖意正在散去。额娘的掌心发凉，手腕紧绷，连肩头也一点点收住。

黛玉含著布老虎的耳朵没有松口，乌溜溜的眼珠转过去，盯住额娘的侧脸。

年世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有出声。

孙嬷嬷等了三息，又往前走了半步。

“觐见时君臣奏对，奴婢探不到详情。可大将军出宫以后，还有一件事。”

年世兰抬眼看她。

“大将军当晚便在年府摆了六桌酒，十几个幕僚故旧都去了。席间，他说了一句话。”

年世兰的手指蜷了蜷。

“他说，‘陛下还是看重臣的’。”

年世兰双眼骤然睁大。

“万岁爷在乾清宫正殿摆足君臣规矩，已经敲打过他一回。他出了宫就摆酒庆功，还当陛下看重他？”

孙嬷嬷没有回答。

她越是不答，年世兰的心便越往下坠。

搭在茶碗上的手垂回膝侧，揪住裙面，又松开。如此反复了三四回，唇边最后那点笑也散尽了。

暖阁里只剩灵姝含著布老虎耳朵的吸吮声，细细的，湿乎乎的。

年世兰坐了很久。小几上的枣茶早已凉透，她始终没有再碰。

“嬷嬷，他没听明白，对不对。”

她的嗓子发干，尾音也发涩。

孙嬷嬷仍旧没答。

年世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圈已经红了，却没落泪。她低下头，看向摇篮里的女儿。

灵姝抱著布老虎，歪著小脑袋，正与额娘对视。她抓著布老虎的手停了一会儿，小胳膊朝外伸，把布老虎往年世兰面前送。

短短胖胖的手指攥著布老虎的腿，举得不高，晃晃悠悠。口水顺著虎尾巴滴下来，落在襁褓上。

她不懂额娘为何难过。她只想把自己的东西送给额娘。

年世兰看著那只湿漉漉的布老虎，喉头滚动了一下。她伸手接过，指尖碰到女儿的小手，温热，柔软。

灵姝抓住她的食指攥了两下，咧嘴笑起来，下巴上还挂著亮晶晶的口水。

年世兰握著布老虎捏了两下，随后抬头看向孙嬷嬷。

脸上尚未恢复血色，眼里却有了决断。

“那本宫能做什么？”

孙嬷嬷与她对视片刻，嘴唇张了张，又合上。等她再开口时，话说得极慢，字字清楚。

“娘娘，眼下要紧的已不是救大将军，是……同大将军撇清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