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年世兰的选择
“撇清干系”四个字落在暖阁里,比外头的北风还冷。
年世兰盯著孙嬷嬷,眼珠子一动没动。那话她听明白了,只是一时不愿认。
孙嬷嬷没有退,反倒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嗓门。
“娘娘亲笔写份请表,递去内务府,请减翊坤宫三成月例。由头也是现成的,冬日艰寒,宫中用度吃紧,贵妃愿为陛下分忧。”
年世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再把大将军这些年送进宫的贺礼都清出来。金的、银的、玉的、绣的,逐件造册,一件不留,全交回内务府。”
年世兰揪住了膝上的帕子。
“从明日起,翊坤宫不见年府来人,不收信,不收礼,也不替年府递话。府里真有事,自去按宫禁的规矩递牌子,不能再从翊坤宫传进来。”
话说到这里,孙嬷嬷住了口。
暖阁里只剩炭火烧裂时的细响。
年世兰面上没什么表情,仍坐在原处,拇指反复蹭著帕子边缘。七八回下来,帕上的银线已经起了毛。
“嬷嬷的意思,是让本宫跟哥哥断干净。”
孙嬷嬷摇了摇头。
“娘娘得让万岁爷看见,您和年家不是一条心。大将军做下的事,牵扯不到您身上。大将军肯不肯领旨,娘娘管不了;您自己的态度,总还做得了主。”
年世兰喉头动了动。
“月例减去三成,翊坤宫的用度就紧了。和慧的吃穿……”
“公主的份例按固伦公主的品级,内务府另有册子,不从翊坤宫月例里出。要减的是娘娘自己的用度。”
年世兰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些贺礼也要退?里头有哥哥亲手挑的。灵姝满月那日,他送来的金拨浪鼓,还有百日宴上的珊瑚手串……”
说到“珊瑚手串”,她卡了一下,咽了咽才接下去。
“东西退回去,岂不是告诉天下人,年家跟和慧再无干系?”
孙嬷嬷等了三息才开口。
“娘娘,大将军送进宫的这些东西,万岁爷未必只当贺礼看。年家的手伸进后宫一回,宫里便多一样年家的东西,每一件都能记在账上。”
年世兰的手指停在帕边。
“留著,万岁爷嘴上不提,心里却记得。退回去,他也未必开口,可那笔账总能消去一半。”
孙嬷嬷看向摇篮,嗓门又低了几分。
“这些东西留在和慧身边,她便先是年家的外甥女。退了,她才能只是万岁爷的公主。”
年世兰再没开口。
烛芯烧得嗞嗞作响,结出的烛花啪地落下,火苗矮了一截,很快又窜了起来。
灵姝在摇篮里翻了个身。
鹅黄棉被裹著她的小身子,侧身时,小胳膊蹬开一角被子,露出一截白胖的胳膊。布老虎从指缝里滑出去,滚到摇篮边沿,卡在栏杆缝里。
年世兰仍坐在榻上,眼睛朝著摇篮,心思却早已出了暖阁,不知落到了何处。
烛芯噼啪又响了一回。
蜡烛烧短了小半截,蜡油顺著铜台淌下去,结成一道弯弯曲曲的白痕。
外间传来软糯的哼唧声。温宜公主睡在隔壁偏殿,大约正在说梦话,含混得听不清字。
颂芝守在门外,双手叠在小腹前,大气也不敢出。她从门缝里望见年世兰一动不动的背影,暗暗数著时辰。大半炷香过去,娘娘连坐姿都没换。
烛芯第三回发出轻响时,年世兰终于起了身。
她没穿鞋,赤足踩过地毯,走到摇篮边蹲下。
灵姝也在这时醒了。
黛玉是被本源的异动惊醒的。绛珠在丹田里阵阵发酸,不疼,却磨人,整个人都像泡进了凉透的药汁里。
额娘靠得越近,那苦意便压得越重,叫她胸口也发堵。
灵姝睁开眼,正对上额娘的脸。
烛光从侧旁照来,额娘的睫毛映在颧骨上,影子随著呼吸轻颤。眼眶已经红了,里头却干干的,一滴泪也没有。
年世兰把手伸进摇篮,碰了碰灵姝的脸颊。
那张小脸热乎乎的,软得像刚出笼的糯米糕。
她的指头停在那里,许久没有挪开。
“你舅舅头一回抱你的时候,手抖得比额娘还厉害。”
嗓子发哑,话音也有些堵。
“他在战场上砍人都不眨眼,抱著你却连气都不敢多喘,生怕一口气把你吹散了。”
灵姝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额娘的食指。
五根手指又短又胖,指甲盖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却将那根食指抓得牢牢的。
黛玉察觉额娘的指尖慢慢暖了,从凉意透骨,到有了活人的温度。
年世兰的喉头连著动了两回。
她将灵姝的小手贴到自己脸上,合了合眼。待她重新抬起眼帘,眼底已经湿了,泪仍旧没有掉下来。
年世兰站起身,回头看向孙嬷嬷。方才那些迟疑都从脸上退了,只余一个拿定了的主意。
“颂芝。”
门外的颂芝打了个激灵,推门进来。
“把那只金拨浪鼓找出来。年府送来的东西也都清出来,明日造册。”
颂芝张了张嘴,咽回堵在喉咙里的话,应声转身。
年世兰没再理会旁人,赤足往内室走去。她走得不快,背脊挺得笔直,鹅黄寝衣的下摆拂过地毯,沙沙作响。
内室的门合上了。
门板有些旧,合拢时嘎吱响了一声,里头便没了动静。
颂芝站在原地,迟迟没有挪步。
她跟了年世兰十年。从年府到王府,再到紫禁城;从侧福晋到贵妃。十年里,她见过年世兰摔茶碗、掀桌子,见过她指著安陵容的鼻子骂,也见过她冲皇后拍案叫板。
她见过娘娘笑,见过娘娘发怒,也见过娘娘使性子、耍脾气,走在宫道上横著身子不肯让路。
唯独没听过娘娘哭。
暖阁里静悄悄的。颂芝侧耳听著,起初什么都没有。
过了一阵,内室门后漏出半声呜咽。
那声音压得很低,隔著一寸厚的木门和一层棉帘,断断续续的。里头的人使劲往回咽,仍有半点哭腔漏了出来。
颂芝鼻头发酸,眼眶跟著发烫。她咬住嘴唇,将涌到喉头的那口气咽回去,弯腰去翻灵姝的衣箱。手上抖得厉害,箱盖磕到箱沿,咣当一声。
摇篮里,灵姝的小手还维持著方才伸出的姿势,悬在半空。
黛玉听见了那道哭声。
丹田里的绛珠骤然发烫。新生的嫩苗让火舌燎了一下似的,疼得蜷起叶片,灵气随即争著往外奔涌。
灵姝控制不住。
暖意从小小的身体里流出,悄无声息地漫过暖阁,好似开春的水淌过冻土。
窗台边摆著一只白瓷瓶,里头插的梅枝已经枯了一冬,树皮发灰皲裂,叶子早已落尽。
枝梢轻轻一颤。
灰褐色的树皮缝里,顶出一粒米大的绿芽,嫩得透亮。
紧跟著又冒出两粒。
书案上的青釉小瓶、妆台角落的细颈铜壶、窗棂下的粗陶罐里,凡是插著枯枝的地方,都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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