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试探

第4章 试探郭襄从黄蓉口中，听闻了杨过与小龙女的过往。

十六年相思苦候，痴心不改，忠贞不渝，桩桩件件都深深戳中她的心。

在她心中，杨过武功盖世、身世堪怜，是不折不扣“美强惨”的人物，对小龙女更是一往情深，这世间再也找不到第二人。

她原也对南海神尼相救小龙女的说辞心存疑虑，此刻彻底明白，所谓南海神尼，不过是母亲编造的谎言，世上根本无此人。

一念及此，郭襄心头担忧不已，她怕杨过得知真相后，绝望之下自尽殉情，心中再也难安。

待黄蓉离去，郭襄收拾了简单行囊，避开府中守卫，偷偷溜出了襄阳城，一心去寻杨过，只想劝他千万不要轻生。

她想告诉大哥哥，没有了小龙女，还有她，她会陪著他的。

次日清晨，郭芙等家中小辈来给父母请安，只有郭襄依旧没像往常一样过来。

黄蓉久等不候，心中起疑，当即命丫鬟前往郭襄房中查看，丫鬟去而复返，脸色发白，回禀道郭襄房中被褥整齐，昨夜根本未曾回房安歇。

黄蓉心头一沉，快步赶往郭襄房中，四下翻找查看，终于在枕下寻到一封书信，展信一看，才知郭襄担忧杨过自尽，孤身一人离城寻他去了。

黄蓉又急又忧，当即便想亲自出城寻女，可眼下南北两路蒙古大军压境，虎视眈眈，襄阳城防一刻离不得她，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火速写下传书，命丐帮弟子分作四路，遍寻郭襄踪迹。

只是此事说来蹊跷，郭襄已然失踪一夜，郭襄院中的丫鬟竟无一人前来禀报消息，郭襄出城也太过容易，郭靖黄蓉都未察觉，若非清晨不见郭襄请安，黄蓉也不会遣人去看，更不知女儿早已出城，实在是奇哉怪也。

郭襄一出襄阳，便漫无头绪四处找寻，别说杨过，连半点线索都未曾寻到。

还在离襄阳城三十余里的郊外，撞上了金轮法王。

法王知晓她是郭靖黄蓉之女后，当即出手将她擒住，大头鬼与长须鬼恰巧路过，见状奋不顾身上前相救，可两人武功远不及金轮法王，不过数招，便双双命丧法王手下，血染荒野。

郭襄悲愤交加，数次寻机逃跑，却都被金轮法王抓回，始终无法脱身。

她便故意用激将法撺掇法王：“你武功再高，也未必打得过神雕侠杨过，你若敢带我去绝情谷找他决斗，才算真本事！”

金轮法王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她想借机寻杨过相救的心思，可他已练成龙象般若功，自觉武功天下无敌，当年败在杨过与小龙女剑下，一直视作生平奇耻大辱，本就一心想找杨过一决高下，当下便点头应允，带著郭襄往绝情谷而去。

另一边，杨过与黄药师从襄阳离去后，南下江南，在一家酒楼把酒言欢，后面杨过询问黄药师可曾听闻南海神尼此人。

黄药师行走江湖一生，见识广博，却从未听过这一号人物，当即摇头。

杨过得到了心中想要的答案，他早便猜到，南海神尼是黄蓉编造的谎言，小龙女根本不是被神尼救走，怕是十六年前纵身跃下断肠崖后，便已不在人世。

戏要做全套，即便心知肚明，他伤心不已，仰天长啸，啸声悲怆凄厉，满含绝望，眼眶泛红，泪水无声滑落。

一旁黄药师看得莫名其妙，全然不解他为何这般悲恸，开口询问，杨过却不做解释，对著黄药师长揖一礼，转身便走。

他放开脚步狂奔，一路奔至江边，随意登上一艘渡船，上船后便倒头而睡，任由渡船漫无目的漂泊。

他心中空落落的，不知该去往何方，白日里便借酒浇愁，夜夜对月长啸，船上舟子与往来客商，都觉得他行事疯癫，似是有病，可见他出手阔绰，随手便抛下大把银两，也不多加理会，任由他随性而为。

这日渡船抵达江阴，船中客商闲聊时，无意间提及嘉兴一地。

杨过听在耳中，猛然想起自己素未谋面的早死便宜爹杨康，就是在嘉兴铁枪庙中惨被黄蓉害死，死后葬身鸦腹，尸骨无人收敛。

他心念一动，决定前往铁枪庙，安葬父亲骸骨。

赶到铁枪庙，杨过刚驻足片刻，便听得庙外传来脚步声，当即隐身在石像后，先后见到了柯镇恶与沙通天、侯通海、彭连虎、灵智上人，然后看了一场好戏。

原来是沙通天、侯通海、彭连虎、灵智上人这四人从重阳宫逃出来之后，隐姓埋名，受人之托截住了要去襄阳报信而“恰好路过”的柯镇恶，说到底这四人不过是配合杨过演了一出戏。

等人来齐了，杨过借机现身，当著柯镇恶的面，与四人对峙，一步步逼问，让柯镇恶亲口说出杨康死亡的真相。

其实杨康死因，江湖上知晓者不少，杨过混迹黑白两道，早已心知肚明，此番不过是走个明面，让柯镇恶亲口证实，杨康一生作恶多端，最终是咎由自取，与郭靖黄蓉全无干系，黄蓉并非他的杀父仇人。

随后杨过又出手从四人手中救下柯镇恶，还处处顾全他的颜面。柯镇恶本对杨康之子心存偏见，可经此一事，又想起英雄大宴上，杨过以神雕侠身份助襄阳斩杀蒙古先锋队、火烧南阳二十万粮草，心中对杨过彻底改观，芥蒂尽消，满是感激。

交谈间，柯镇恶告知杨过，他此前在临安郊外，偷听到两名蒙古使臣交谈，得知郭襄被蒙古人擒走，他本要赶往襄阳报信，却被沙通天四人拦住，眼下已托程英、陆无双姊妹，先行北上襄阳通风报信。

杨过听闻郭襄被擒，心头一紧，当即拜托柯镇恶，替自己为父亲杨康立碑安葬，自己则转身日夜兼程，北上赶往蒙古大营，营救郭襄。

只是他匆忙之下，跑错了蒙古大营，辗转许久，始终寻不到郭襄踪迹。

眼看与小龙女的十六年之约将至，杨过心念一动，转而奔赴绝情谷，赴这十六年之约。

他心中暗自盘算，此番前往绝情谷，定要下到断肠崖底，查探小龙女生死。

若小龙女还活著，自然是万幸；若小龙女早已离世，他虽伤心欲绝，却也深知小龙女心性善良，定然不忍心见他自杀殉情。

是以他绝不会效仿那愚夫愚妇殉情的行为，这样姑姑在九泉之下，也该安心了。

杨过定然不会让姑姑白死的，若不是郭芙，姑姑怎么会中毒难治？他又怎会失去妻子？郭家人欠他一个妻子，他定会讨回来。

与此同时，程英、陆无双二人赶到襄阳，将柯镇恶带来的消息尽数告知郭靖黄蓉。

黄蓉得知郭襄落入蒙古人手中，心急如焚，当即带上一双白雕，与程陆二人一同北上，遍寻蒙古大营，却始终找不到郭襄踪影。

忽地，黄蓉想起郭襄留书，说要去阻止杨过自尽，心头一动，料定她可能会去往与杨过初识的风陵渡，当即一行人转道风陵渡，四处打听寻访。

行至郊外，众人忽见一只大蜜蜂落在花上，那蜜蜂体型比寻常蜜蜂大上一倍有余，黄蓉一眼便认出这是小龙女当年饲养的玉蜂。

她心中一震，当即领著众人，跟著玉蜂踪迹前行，最终寻至百花谷。

进入谷中，黄蓉先后见到了周伯通、一灯大师与瑛姑三人。

周伯通见到黄蓉，有意无意地引著黄蓉看向玉蜂翅膀上的字。

黄蓉凝神细看，赫然发现玉蜂翅膀上，竟刻著字，细细辨认，正是“我在绝情谷底”六个字。

谁在绝情谷底？除了小龙女还能有谁？

黄蓉念了几遍，心中怦怦乱跳，她看向周伯通道：“老顽童，这窝蜜蜂并非你所养，是从外面飞来的，是也不是？”

周伯通闻言，脸上微微一红，笑道：“咦，你这女娃娃当真聪明，这都被你猜中了！”

“这些蜜蜂飞来多久了？”黄蓉追问。

周伯通道：“已有好几年了，起初我没留意翅膀上的字，直到数月前才偶然发现。”

黄蓉沉吟道：“当真有好几年了？”

周伯通：“是啊。”

黄蓉沉吟半晌，她聪慧绝顶，早前便从杨过种种暗示中，察觉郭襄身世异常：杨过特意让人送来嵩山少林寺无色禅师的双铁罗汉，便是在暗示她，当年她生下的并非龙凤胎，而是两个男孩，郭破虏是其一，另一个被换走的孩子，便在嵩山少林寺。

此前她故意向郭襄讲述杨过与小龙女的故事，将杨过悲惨的身世和对小龙女的痴情守候告诉郭襄，引得郭襄对他心生怜惜，以为他寻不到小龙女会自尽殉情，所以郭襄才会出城寻他，这本就是为了试探郭襄的真实身份。

此番赶来百花谷，也是想借著郭襄失踪之事，试探周伯通的反应。

没料到她还未开口，周伯通便急不可耐地引导她发现玉蜂翅膀上的字，分明是想让她赶往绝情谷，寻找小龙女。

黄蓉叹了一口气，担忧道：“襄儿一心要寻过儿，说不定也跟著去了绝情谷，我们速速前往，一探究竟。”

当下周伯通、一灯大师、瑛姑、黄蓉、程英、陆无双六人，伴著一双白雕，一同启程，赶往绝情谷。

杨过先行抵达绝情谷，踏上断肠崖。

崖边草木萋萋，却开著一簇簇艳红似火的大花，他怔怔望著，他曾将这花命名为龙女花，可他心底清楚，这分明是芙蓉花。

十六年光阴，他被这约定牢牢困住，困得身心俱疲。

他眼睁睁看著本该是自己的结发妻子另嫁他人，自己苦心布局，真正所爱之人始终不肯正眼瞧他。

即使他现在成了鼎鼎有名的神雕大侠，成了世人口中的大英雄，可是他的心爱之人依旧瞧不起他。

想到在风陵渡，在襄阳英雄大宴上，郭芙始终对他不理不睬，他只觉没什么好活的。

如今望著涯上开得正艳的芙蓉花，杨过心中涌现一股悲凉，他机关算尽，他愿意放下父仇，只是为了能光明正大的娶到心爱之人。

一切准备就绪，就差得到那人的爱，若是她不爱他，若是她不爱他，若是她不爱他，该怎么办？

她不爱他，他也不会强迫她，他虽不是什么好人，他阴险狡诈，他诡计多端，他睚眦必报，但是他永远都不会伤害她的。

当年的乱石阵，黄蓉明明亲口答应，将郭芙许配于他，可脱险后却翻脸不认人。

后来黄药师前来传授他武功，不过是黄蓉偿还他的救命之恩；甚至从傻姑口中得知杨康死因，又何尝不是这父女俩的刻意安排？

他本可以早早与郭芙定下婚约，只因那时他自卑怯懦，而郭芙眼中只有武氏兄弟，全然没有他。

后来偷听到郭靖黄蓉商议他与郭芙的婚事，他欣喜若狂，以为美梦成真，可偏偏在那时，小龙女现身，彻底击碎了他所有期许。

种种思绪涌上心头，杨过悲从中来，再也难以抑制，放声大喊，声音里满是悲愤、绝望与痛苦：

“你不守信约！你不守信约！”

声音回荡在山谷间，悲怆刺耳。

此时郭襄已被金轮法王带到崖边，她一见杨过站在崖边，十分凶险，叫道：“大哥哥，我来啦！”

可杨过凝思悲苦，竟是没有听见。

只见他纵身一跃，径直坠入万丈深谷，转瞬便没了踪影。

郭襄大惊失色，没有丝毫犹豫，紧跟著纵身跳下断肠崖。

郭襄跟著杨过掉入水潭，杨过来不及细想，一把抓住郭襄的头发，将人从水里面拽了出来，疼得郭襄眼泪都出来了，她知道大哥哥不是故意的，不想大哥哥愧疚，就强忍著疼痛，一声不吭。

待两人浮至岸边，杨过看著身旁的郭襄，愕然问道：“小妹子，你怎么也到了这里？”

郭襄喘著气，轻声道：“我见你跳下来，便跟著你来了。”

杨过摇头：“胡闹！你小小年纪，难道不怕死吗？”

郭襄抬起头，笑道：“你不怕死，我也不怕。”

杨过心中一动：“难道她小小年纪，竟也对我如此情深。”

恍惚间，好似回到了十七年前，在大胜关陆家庄，那灿若玫瑰、颜若朝华的红衣少女，从树上探出头，笑语盈盈地朝他伸出手：“杨大哥，你不会上树没关系，我拉你上来。”

他呆呆望著树上的少女，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忆及此处，不由得双手微微颤动。

......

金轮法王想要施救也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著郭襄跃下崖去。

不多时，黄蓉一行人匆匆赶到，得知郭襄跟著杨过跳下断肠崖，周伯通当即勃然大怒，指著金轮法王怒骂：“你这臭和尚，心肠忒也歹毒，竟害死这小姑娘！”

很快周伯通便挥拳扑上，与金轮法王动起手来，黄蓉、程陆二人、一灯大师、瑛姑等人见状，也纷纷加入战局。

激战正酣，黄药师望见双雕踪迹，也赶来助阵，众人合力，终将金轮法王擒住，点住穴道困在一旁。

没过多久，只见雌雕将崖底的郭襄驼了上来。

郭襄刚落地，雌雕便发出一声哀鸣，竟是为了给方才战死的雄雕殉情，一头撞在崖石上，气绝身亡。

黄蓉见状悲伤不已，等埋葬好双雕后，就与众人一起编织长绳，打算下崖探查，郭襄因方才落水受惊，身体虚弱，便留在崖上。

可谁也未曾料到，不过片刻功夫，金轮法王竟自行冲开被点的穴道，将郭襄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