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徐大人是不是发了海捕文书?差役去抓宋琴娘了没有?

宋琴娘站起身,把案板端平整。

“哥,嫂子,咱们现在就揉面、汆肉丸,不多做,就按一百碗的量来。”

一家人齐心协力在灶房忙活起来。

二十斤细白面,配上捣成绿汁的菠菜,和了一盆绿莹莹的韧面团。

荞麦杂粮面揉得结结实实,原色白面醒发得白生生一片。

宋琴娘握著菜刀,将草鱼净肉刮成细茸,在温水里挤出圆滚滚的包心鱼丸。

猪肉茸里裹著花椒水和葱姜末,在铁锅温水里翻滚成型,捞进木桶浸凉。

次日天刚蒙蒙亮,公鸡刚叫了头遍。

宋争便把推车收拾妥当,推著出了院门。

车上只搁了一口大铁锅,陶坛也只带了一只,案板上的三色面条比往常薄了整整一大半。

一家人推著独轮车,穿过晨雾,来到了书院街的大槐树下。

晨雾还没散去,街边的铺子刚卸下门板。

几个背著书袋的年轻学子从石桥上走下来,远远闻见柴火烟味,脚底下立刻快了起来。

“快看!宋家的摊子又支起来了!”

“这两天没见著出摊,我还当是再也不来了呢!”

陈管事穿著羊皮坎肩,手里拎著两个空海碗,大踏步跑过来。

“小娘子!你们可算露面了!”

“这两天我馋得嘴里没滋味,天天吃白馒头就腌菜,胃里淡出鸟来!”

“今天先给我煮三碗!全要三十文的大份!”

宋琴娘系紧围裙,手里拿著大铁勺,脸上故意堆满了愁苦与委屈。

她一边舀出高汤倒进铁锅,一边抹著眼角。

“陈管事,快别提了,今天总共就带了一百碗的面料,三十文的大份做不了几碗呢。”

陈管事愣住了神,看了看那空了一半的推车。

“一百碗?怎么做得这样少?前两日不是两百碗都抢空了吗?”

旁边几个围过来的书生也纷纷开口询问。

“是啊店家,我们书院里好几个同窗都等著吃呢,一百碗哪里够分?”

钱小丽在旁帮著点火,嘴巴一瘪,眼泪就掉了下来。

“各位客官行行好,别问了,咱们能凑出这一百碗面,全靠砸锅卖铁啊!”

宋争长叹了一口气,拉动风箱。

“前两日前头那个周癞子带著闲汉来抢钱,把我们手里的钱匣子连锅端了!”

“整整几两银子的本钱,连个铜板都没剩下!”

周围几个食客听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个穿蓝布长衫的书生愤愤不平地走上前。

“周癞子抢了你们的钱?当真一文都没留下?”

“外头不是传得沸沸扬扬,说有神狐相助,把钱匣子给你们送回院门前了吗?”

她放下大铁勺,眼眶泛红,声音带著微微的哽咽。

“这位小先生,您是读圣贤书的明理人,这世上哪来的野狐狸送银子啊?”

“周癞子他们被山里的恶兽咬了是真,可抢去的银子早就不知道被踢飞到哪个泥坑里去了!”

“我们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七个吃奶的女娃饿得直哭,家里米缸见了底。”

“昨儿个我和嫂子没法子,把家里陪嫁的旧棉被、还有我娘当年留下的半只铜锁,全送到当铺换了几百文活命钱。”

“这点钱买了二十斤白面和几斤下脚肉,勉强凑了这一百碗,就图赚两口奶给孩子糊口啊!”

宋琴娘说得情真意切,两行清泪顺著有些粗糙的面颊滚落下来。

钱小丽在旁边捂著脸直抽泣,宋争也是咬著牙低头猛拉风箱。

围观的食客们面面相觑,心里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陈管事狠狠一拍大腿,把手里的海碗往案板上一磕。

“他奶奶的!我就知道外头那帮碎嘴婆子全是放屁!”

“什么狐仙大仙?什么七仙女下凡会妖术?全是一群红眼病编排的瞎话!”

“一个女人家拉扯七个刚落草的女娃娃,被地痞抢得倾家荡产,还要被说成是妖怪精怪!”

“那些嚼舌根子的狗东西,良心全让狗给叼走了!”

蓝布长衫的书生也义愤填膺,抓出一把铜钱拍在案板上。

“荒谬绝伦!子不语怪力乱神!”

“店家莫哭,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这做的是干净买卖,我们读书人心里有数!”

“今日这面条,我买二十文的!多给你加五个铜板添个彩头!”

陈管事也掏出一把碎角银子。

“给我盛两碗!我也多给十个钱,给几个小娃娃买米汤喝!”

“那些说闲话的烂心肝,要是敢到摊前嚼舌头,老子拿扁担砸碎他们的牙!”

一时间,原本围聚著看热闹的人群全都化作了满腔的义愤。

前几日在小满镇传得神乎其神的妖异流言。

在宋琴娘这一车寒酸的物料和委屈的眼泪面前,彻底土崩瓦解。

大家只看到了一个走投无路、靠卖苦力养活嗷嗷待哺幼女的凄苦妇人!

不过,让人家多给钱是不可能的。

谁多给了,就多放几个丸子。

锅盖掀开,浓白厚实的大骨高汤咕噜咕噜滚沸起来。

暗红辛香的底料化开,霸道的香气再次席卷了整条街道。

宋琴娘擦干眼泪,手脚麻利地下面、烫菜、码肉丸。

“客官拿好,二十文带肉丸的,多谢各位好心相照应。”

“好好好!这鱼丸子竟然里头包了猪肉馅,咬开一口全是浓汁啊!”

“鲜!太鲜了!比前两天的还要好吃!”

“诸位客官,这是我们家研究的新品,叫包心鱼丸。”

一百碗的分量原本就少,不到一个时辰的工夫,两口铁锅就见了大底。

后头排队没买上的十几个食客直跺脚。

“店家,明日多弄些面粉来吧,我们明天一早就来守著!”

宋琴娘一边收拾案板,一边客气回应。

“承蒙各位照顾,等收了今天的本钱,明天定能多备上几十碗。”

......

小镇另一头的张家小院里。

堂屋里,张氏倚在炕头,怀里抱著个汤婆子,脸上蜡黄无光。

邹氏在屋里来回乱转。

张梅花坐在铜镜前,连胭脂都懒得抹,两只眼睛哭得红肿如核桃。

“娘,方郎怎么还没回来?他和王掌柜去县衙问话,都去了大半天了!”

邹氏停住脚,啐了一口唾沫。

“急什么!王掌柜丢了整整三百多两雪花银,那是天大的重案!”

“新来的县令徐大人年纪轻轻,新官上任三把火,肯定要把宋家那个小蹄子抓进大牢严刑拷打!”

“方相公是读书人,在徐大人面前说得上话,今天定能叫宋琴娘吃不了兜著走!”

张氏从被窝里探出半截身子,声音沙哑狠毒。

“等把宋琴娘关进死牢,她那七个小崽子就全得扔进枯井里淹死!”

“到时候看宋家村那个恶婆子还怎么偏心!这宋家的家产和田产,全是我家光宗和耀祖的!”

正在三个人恶狠狠盘算的时候,院门咣当一声被撞开了。

方秀才踉踉跄跄跨进堂屋门槛,身上的青衫皱巴巴的,头上那顶方巾歪在一旁。

他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水鬼,两只手扶著门框直打哆嗦。

张梅花眼睛一亮,急忙迎上去挽住他的胳膊。

“方郎!你可算回来了!”

“徐大人是不是发了海捕文书?差役去抓宋琴娘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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