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小石娘子

第48章 小石娘子正说著，铺子外头响起脚步声。

李麻子的嗓门先到了：“福暖侄女儿！这回你可得掌掌眼，叔又给你带人来了！”

听见响动，福暖起身往外走，秦五娘也擦了手跟著出去。

铺子外，李麻子身后跟了个身形高大的小娘子，福暖定睛一看，是个约莫十多岁的年轻娘子。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来的两截小臂干干净净，指甲剪得齐整，指缝里不见半点泥垢。

栗色的长发用一根旧布条束著，利利落落，模样周正，瞧著像中原人与胡人的后代，仔细再看看，小娘子的左边眉角还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人往那儿一站，不躬身驼背，瞧著挺精神，却也不吭声，眼神不四处张望打量，就安安静静地等在那儿。

李麻子刚想伸手拍拍那人的肩，又连忙缩回，拍别的汉子拍习惯了，差点儿忘了身侧的人是个小娘子。

“这是小石娘子，从前跟我一块儿在城门口搬过货，后来在酒肆跑过堂，再后来在车马行帮人赶过车。”

李麻子介绍著。

“手脚利索，人也机灵。前阵子她东家回龟兹去了，她没了活计，正寻营生呢。”

福暖一听，心道这小娘子年纪轻轻，跑过这么多苦活累活啊？

福暖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和煦地问道：“小石娘子，你会算账不？”

小石娘子点头：“会，从前在酒肆跑堂，客人的酒菜钱都是我算的，一日几十桌，没错过账。”

福暖当下考了考小石娘子，果真没撒谎，是个能算账的。

福暖心里一喜，又问：“送货是个急活儿，有时候州衙定几十张饼，得赶在辰时前送到，路上不能耽搁，你行吗？”

“我赶过车，脚力好，从前也搬过货，气力也足。”

“西州城的坊市我都熟，从安乐坊到州衙侧门，走哪条道近，走哪条道避人，我心里都有数。”

福暖看了秦五娘一眼，秦五娘微微点了点头。

“那工钱，小石娘子想要多少？”

“管吃就成。”小石娘子说，“工钱您看著给，不亏我就行。”

福暖愣了一下，她还没见过这么实诚的人。

李麻子在旁边插嘴：

“小石娘子就是个实诚人，不会拐弯抹角。”

“她打小没了阿娘，阿耶从前也是行伍的，也没了，她便独自一人在西州城过了五六年，苦过来的。”

“李叔，那就是您的不对了。”福暖心里已经有了数，对眼前的小石娘子颇为满意。

她故意对著李麻子说道：“先前怎么就不将小石娘子介绍给我们？”

不等李麻子言语，小石娘子先替他解围，忙说：“东家，不是李叔不领我来，只是前些天我不在西州城，去了别处寻活计，是昨日下晌才回来的。”

福暖了然，对小石娘子又满意了两分，想了想，说道：“管一顿朝食，一个月再给三百文。”

“这送货的活计也就忙上半晌，也就是说，我这处每日你只需忙半晌，下半晌你可去做忙别的，你看成不成？”

小石娘子惊喜地看著福暖，眼里充满了光，很快又压下去了。

她笑著连连点著头：“成成成成。”

“那你明日卯时中到安乐坊东曲来，挨著水渠，门前有沙枣树的那家，先跟著我们认认州衙和大顺坊的老熟客们。”

福暖说著。

“哎，好！”小石娘子爽朗地应了一声，“无甚别的事，我先回了。”

见福暖和秦五娘都点头，示意她先回，她又朝福暖和秦五娘各鞠了一躬，才转身走了。

她步子轻快，走路不拖地，也不发出多余的声响，一看就是个利索人。

李麻子看著小石娘子的背影，回头对福暖说：“怎么样，这个成吧？”

福暖笑了：“李叔，您要是早找小石娘子来，我前两日也不用愁得睡不著了。”

李麻子挠挠头：“先前我也没想到她不是？”

“小石自打十岁阿耶没了，就在西州城里过活，讨过饭，掏过泔水，再长大些，力气足了，能做些杂事，才勉强能填饱肚子。”

“头一回见她，我还以为是个小郎能，瞧著黑不溜秋的。”

“李兄弟，眼下小石娘子几岁了？”秦五娘也听著李麻子在说，问道。

“估摸著也就十六七，先前听她嘀咕了几句，她阿娘是龟兹人，生她的时候难产没了，她阿耶前些年在疏勒那头，救牧人，被马贼索了命，也没了。”

“哎，也是个苦孩子。”秦五娘摇摇头，感叹一句。

……

次日还不到卯时中，天不亮，小石娘子比约定好的时辰早了半刻钟，寻到了金家小院。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还是灰布的，虽然旧，可看著没有沾上油污脏污，那张脸也是干干净净。

福暖走近了才发现，这小娘子的眉眼其实很耐看。

高鼻深目约莫像是她阿娘的底子，可脸颊的轮廓和下颌的线条又是中原人的样子，混在一处，有一种说不出的利落劲儿。

“小石娘子，来得早。”福暖招呼了一声，“快进院里，先吃了朝食，吃饱了再出门送货。”

“东家，您喊我阿石便成。”小石娘子应了一声，走进院里来，自然地帮著忙活。

秦五娘和福暖没喊她进灶房，她懂得分寸，也不往灶房门前走，只在院里忙著，一会儿帮忙扫扫院里的脏灰，一会儿又提著桶，到外头水渠那处打水。

眼里都是活。

秦五娘走到灶房门前一看，朝著阿石招手：“阿石，你且先别忙，到隔壁俩院，喊你张叔、蕊娘婶婶和喜儿阿妹一家子，还有康缇婶婶和镇安阿兄。”

“让他们一起过来吃朝食。”

“张叔就是才刚帮著磨豆子那位，康缇婶婶是帮著煮乌豆浆那位。”

“哎！我这便去！”阿石点点头，她想，东家让她去喊人，约莫是想让她早些与这几位叔婶们熟悉。

张叔和孔家阿兄在州衙做活儿，往后她去州衙送货，还得他们多看顾。

两位婶婶帮著东家忙著朝食的一部分活计，日后她每日到东家院里来，少不得同她们碰见。

东家这是为她著想，好让她尽快上手呢。

热热闹闹地吃过晡食，福暖带著阿石准备出门送货，福暖没让秦五娘去，说让她到肉铺子那头瞧瞧，给阿耶搭把手。

两人收拾妥当，往安乐坊外头走。

阿石手脚快，不用人吩咐，该拿的拿，该绑的绑，还主动拉了板车，福暖在后面推著。

一路上，福暖跟小石娘子说著送货的规矩：“州衙侧门那片空地，摆摊的有好几家，卖炊饼的、卖羊杂汤的、卖胡饼的，我们去了别跟他们挤，靠东墙根那棵榆树底下摆。”

“高主簿的肉臛酱要单独交到侧门里头的老吏手上，别搁在外头。”

“其他人，像赵禁卒他们，是常客，等会儿到了，我都给你介绍一遍。”

阿石一一听著，不插嘴，也不点头哈腰，就安安静静地把福暖说的每一条记在心里。

忙完了州衙那头，福暖带著阿石往大顺坊走。

兰吉夫人家那两扇黑漆门，阿石叩门的手法很轻，三下，停一息，再两下。

福暖看在眼里，问：“阿石，你从前跑堂的时候，就是这么叩门的？”

“嗯。酒肆的熟客多，叩门太重了不礼貌，太轻了里头听不见。三下两下的，人家知道是送货的来了。”

兰吉夫人开了门，一眼看见阿石，愣了一下：“福暖，这是新来的？”

“兰吉夫人，这是阿石，往后帮我们送货。”

兰吉夫人上下打量了阿石一眼，笑著道：“好俊的小娘子，手脚瞧著就利索。”说著接过团子和豆浆，又从钱袋里摸出两枚铜板塞给阿石，“拿去买零嘴。”

阿石没接，看了福暖一眼。

福暖点头，她才双手接过来，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多谢夫人。”

兰吉夫人笑得更欢了，回头对福暖说：“你这帮工实诚，不错。”

……

两趟送完，回到安乐坊的时候，都快巳时末了。

阿石帮著把板车停在院里，又把空的筐子、罐子从车上取下来，帮著刷洗。

等忙好了这些，又拿起扫帚把板车边沿落的碎屑扫了。

福暖瞧她在忙，赶忙到灶房生火，打算做点吃食，跟阿石一起填一填肚子，跑了小半晌，饿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