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算计与反算计

第6章 算计与反算计马车碾过青石板，停在年府朱漆大门前。寒风卷著碎雪，打在车棚上簌簌作响。

世兰踩著脚踏下了车，颂芝连忙将一件玄色狐皮大氅披在她肩头。

刚跨进正厅的门槛，迎面便撞上年遐龄焦灼的脸。

他背著手，在厅内来回踱步，一旁的年羹尧倒是在太师椅上坐著，只是手里端著的茶盏早没了热气，指节因为用力泛著白。

“你可算回来了！”年遐龄快步上前，上下打量著女儿，见她全须全尾，没带什么伤，提在嗓子眼的心才落下一半，“德妃娘娘可有发难？你这丫头，没在永和宫里胡说八道吧？”

世兰解下大氅递给颂芝，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驱散了满身的寒气，这才慢条斯理地在花梨木圈椅上坐下。

“父亲急什么。”她端起案上的热茶抿了一口，顺势将左手搭在桌面。

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上面赫然套著一只水头极好的羊脂玉镯。

玉质温润，在厅内烛火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微光。

年遐龄愣住了，指著那镯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年羹尧猛地站起身，几步跨过来，盯著那镯子看了半晌，粗犷的脸上闪过几分错愕：“这是……宫里的赏赐？”

“德妃娘娘赏的。”

世兰用指腹轻轻摩挲著玉面，唇畔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娘娘体恤女儿，说这镯子衬我，便褪下来赏了。”

“这怎么可能！”年遐龄跌坐在椅子上，满脸难以置信，“你拒了四爷的婚事，那是打永和宫的脸！德妃娘娘没降罪已是万幸，怎会还赏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年羹尧脑子转得极快，武将的直觉让他嗅到了这其中不寻常的味道。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世兰对面，压低了声音：“世兰，你到底在永和宫跟德妃说了什么？”

世兰抬起头，视线扫过父亲和二哥，轻笑一声：“没说什么，不过是投其所好罢了。我告诉德妃娘娘，二哥常在家里夸赞十四爷是百年难遇的将才，懂兵法，惜将士。而我这个将门虎女，只愿配这样的真豪杰。”

年羹尧倒吸一口凉气，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自己大腿上：“妙啊！德妃偏心十四爷，这在朝堂上根本不是秘密。四爷从小养在孝懿仁皇后膝下，母子情分淡薄。你抛出年家这十万西北铁骑的诱饵，德妃怎么可能不动心？”

“二哥说得对。”世兰放下茶盏，瓷器磕碰发出一声轻响，“四爷如今在户部办差，得罪了不少人，也攒了不少家底。可十四爷在兵部，缺的正是军中的支持。德妃是个聪明人，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她绝不会让四爷独吞。为了十四爷，这退婚的恶人，她当定了。”

年遐龄听得心惊肉跳，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这……这可是欺君罔上啊！万一皇上怪罪下来……”

“父亲，您就是太小心了。”

年羹尧打断了年遐龄的话，眼底燃起一团野心的火苗，“妹妹这招釜底抽薪用得极好！咱们年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仗，凭什么要给四爷做垫脚石？既然要站队，自然要选个能让咱们年家利益最大化的人！”

世兰看著二哥这副模样，心头微暖。

前世二哥就是太轴，把所有的忠诚都给了胤禛，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这辈子，她绝不让悲剧重演。

“二哥，德妃那边已经上钩，接下来的事，就看慈宁宫那位的意思了。”世兰敛去笑意，正色道。

紫禁城，慈宁宫。

大殿内燃著上好的迦南香，青烟缭绕。

太后盘腿坐在紫檀木罗汉床上，手里拨弄著一百零八颗星月菩提，连著念珠的穗子随著动作微微晃动。

厚重的棉帘子被掀开，灌进一阵裹著碎雪的冷风。

德妃穿著一身石青色团龙吉服，由秋嬷嬷搀扶著，放轻脚步走了进来。

“臣妾给太后请安。”德妃规规矩矩地蹲下身，行了个大礼。

太后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起吧。这大冷天的，不在你永和宫里躲懒，跑哀家这儿来做什么？”

德妃在下首的绣墩上虚虚坐了半边，脸上堆起温婉的笑：“臣妾这不是惦记太后您的身子么。再者，老四的婚事，臣妾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想求太后给拿个主意。”

“皇帝不是下了旨，把年家的丫头指给老四了？”太后拨弄菩提子的手微微一顿，语气平淡，“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有什么可七上八下的。”

德妃叹了口气，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做出一副愁苦模样：“太后明鉴。老四那孩子最是个重规矩的，他那后院里，不管是乌拉那拉氏还是李氏，都是端庄稳重的性子。”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可这年家二小姐，臣妾昨日瞧了，模样是拔尖的，可那性子……实在是被年羹尧宠得有些娇纵了。若是强行塞进雍亲王府，臣妾怕老四后院从此家宅不宁，成了一对怨偶啊。”

太后轻嗤一声，重新闭上眼：“后宅女子，多派两个老嬷嬷教导便是。年羹尧在西北劳苦功高，皇帝这是在抬举年家。你做额娘的，别为了一点后宅的鸡毛蒜皮，坏了前朝的盘算。”

德妃心头一紧，知道这套后宅说辞根本打动不了这尊大佛。

她咬了咬牙，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太后教训得是。只是……臣妾听闻，准噶尔部最近在边境屡次挑衅，西北战火怕是一触即发。”

太后没有说话，但拨弄菩提子的清脆撞击声，明显慢了下来。

德妃见状，赶紧顺杆爬：“那年氏昨日在臣妾面前，无意间透了句话。她说她二哥常在家里夸赞十四，说十四在兵部历练，是个真正懂兵法、惜将士的真豪杰。”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太后的神色：“年羹尧那脾气，太后您是知道的，最是个顺毛驴。他若是心里更看重十四，咱们却仗著圣旨，硬把她妹妹塞给老四……”

德妃适时地收了声，没敢把“将帅不和”这几个字说破，只留了半截话音在空气中打转。

殿内的迦南香烧断了一截，落进香炉里发出一声轻响。德妃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背心已经洇出了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