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门亲事,不妥
年世兰摸著腕子上那枚羊脂玉镯,玉质温润,却透著股算计的凉意。
“为难?”年世兰唇畔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她如今可是拿我当送上门的财神爷供著呢。”
主仆俩顺著长长的红墙甬道往宫门走。
刚拐过一个弯,年世兰的脚步猛地顿住。
甬道尽头,站著一个身穿石青色常服的男人。他身形瘦削挺拔,手里不紧不慢地捻著一串紫檀木佛珠。
胤禛。
年世兰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前世那些血淋淋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年家满门抄斩的圣旨,冷宫里那碗毒酒,还有那句“防你们年家像防贼一样”的诛心之言。
她死死掐住掌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靠著这股刺痛,才勉强压下冲上去将他生吞活剥的冲动。
胤禛停下脚步,视线淡淡地扫过来。
苏培盛跟在后头,见状赶紧打千儿请安:“奴才给年二小姐请安。”
年世兰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的杀意,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给四贝勒请安。”
胤禛没叫起。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眼前这个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年家拒婚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额娘今日召她进宫,本该是雷霆之怒。
可她此刻不仅全须全尾地出来了,腕子上甚至还多了一只额娘常戴的羊脂玉镯。
永和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年二小姐免礼。”胤禛拨弄著佛珠,声音听不出喜怒,“听闻年大人昨日动了怒,二小姐今日进宫,气色倒是看著不错。”
年世兰站直身子,语气疏离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劳四爷记挂。德妃娘娘慈悲,教导了臣女几句规矩,臣女受益匪浅。”
胤禛视线落在她那只玉镯上,停顿了片刻。
“额娘向来严厉,能得额娘赏赐,可见二小姐是个通透之人。”胤禛往前走了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只是年大人在西北劳苦功高,皇阿玛特意赐婚,二小姐这般行事,怕是让年大人难做。”
这是在拿年羹尧压她。
年世兰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视线。
前世她爱惨了他这副端方稳重的模样,总觉得他心里是有她的。
如今再看,这副皮囊下装的全是算计与利用。
“四爷说笑了。”年世兰微微扬起下巴,声音清脆,“臣女阿玛常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年家世代忠良,只知尽忠报国,不敢揣测圣意。至于臣女……”
她顿了顿,直视胤禛的眼睛。
“臣女自幼骄纵,最受不得委屈。若是强求来的姻缘,只怕日后家宅不宁,反倒辜负了皇上的一番美意。四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胤禛捻动佛珠的动作猛地一顿。
这番话,几乎是指著他的鼻子在说:我年世兰看不上你,强娶回去,大家都别想好过。
苏培盛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缝里。这位年家二小姐,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胤禛没有发火。
他定定地看了年世兰半晌,突然扯动了一下唇角。
“二小姐快人快语。”胤禛转动手里的佛珠,语气依旧平缓,“既如此,爷便静候佳音了。”
说罢,他越过年世兰,大步朝永和宫的方向走去。
年世兰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石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厌恶地拿帕子擦了擦方才被他挡住的视线。
这辈子,咱们走著瞧。
永和宫内。
胤禛跨进正殿门槛,一眼便瞧见德妃正倚在迎枕上,心情颇好地由著宫女捶腿。
“儿子给额娘请安。”
德妃抬了抬眼皮,挥退了宫女。
“你来得正好。”德妃坐直身子,语气里透著几分不容商量的意味,“年家那丫头本宫见过了,是个被惯坏了的,规矩体统全无。若是进了你的后院,只怕乌拉那拉氏压不住她。”
胤禛垂首站立,手指缓缓收紧。
“额娘的意思是?”
“这门亲事,不妥。”德妃端起茶盏,说得轻描淡写,“本宫明日便去给太后请安,替你求个恩典,把这旨意撤了吧。”
胤禛猛地抬起头。
他太了解自己的额娘了。若是只为了规矩体统,额娘绝不会冒著惹怒皇阿玛的风险去惊动太后。
年世兰到底在永和宫说了什么,能让额娘宁愿抗旨,也要搅黄这门婚事?
胤禛视线扫过德妃空荡荡的手腕,那只常戴的羊脂玉镯不见了。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年世兰方才出宫时,那张肆无忌惮、充满野心的脸。
“额娘。”胤禛拨弄著佛珠,声音压得极低,透著股风雨欲来的危险,“撤了儿子的婚事,那年家这门亲,您打算指给谁?”
胤禛那句轻飘飘的问话砸在地上,连空气都跟著凝滞了半瞬。
德妃靠在秋香色大迎枕上,手里端著甜白釉茶盏,连眼皮都没抬,只慢条斯理地撇著浮沫。
“瞧你这话说的。”德妃轻嗤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婚姻大事,自然是皇上做主。本宫不过是心疼你,怕那年氏性子太野,搅得你后院不得安宁。至于她以后配谁,那得看太后的意思。”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胤禛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状似无意地补充:“不过,年羹尧是个武将,年氏又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这样的人家,配个懂兵法的武将,或许更稳妥些。你弟弟十四如今在兵部历练,身边倒是缺个能说得上话的侧室。”
胤禛手里的紫檀木佛珠猛地一停。
果然。
他这位好额娘,兜兜转转,到底还是为了老十四盘算。年家手里那十万西北铁骑,谁看著不眼热?额娘这是看准了机会,想借著年氏抗旨的由头,顺水推舟把这股势力划拉到老十四的阵营里!
胤禛垂下眼帘,将眼底翻涌的阴鸷尽数敛去。
“额娘思虑周全。”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十四弟英武,若能得年家助力,自然是如虎添翼。只盼太后娘娘能体恤额娘的一片慈母之心。”
德妃满意地笑了,挥挥手:“你是个懂事的。去吧,户部的差事忙,别在本宫这里耽搁了。”
胤禛打了个千儿,退了出去。
厚重的棉帘子落下,隔绝了殿内的暖气。紫禁城里的夹道风吹在脸上,刮骨一般地疼。
苏培盛缩著脖子跟在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伺候这位爷这么多年,最清楚主子越是这般不言不语,心里头的火气就越大。
“苏培盛。”胤禛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永和宫的琉璃瓦。
“奴才在。”
“去查。”胤禛捻著佛珠,声音压得很低,透著股咬牙切齿的狠劲,“年羹尧这两日见了谁,十四弟那边又有什么动静,还有那个年世兰……把她从小到大的事,事无巨细,全都给爷翻出来。爷倒要看看,这年家到底在唱什么戏!”
这块肥肉,他盯了这么久,绝不容许任何人半路截胡。哪怕是他的亲弟弟,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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