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德妃上钩

第4章 德妃上钩大殿内静得能听见铜炉里炭火爆裂的微响。

德妃那双常年浸润在后宫算计里的眸子，此刻正死死锁在下首跪著的少女身上。

景泰蓝护甲在紫檀木扶手上划过，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锐鸣。

老十四。

这个名字从年世兰嘴里吐出来，不亚于在永和宫里扔下了一道惊雷。

德妃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盏，借著低头撇浮沫的动作，强行压下心头翻滚的狂喜与震惊。

老四和老十四，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老四自小养在孝懿仁皇后膝下，跟她这个生母早就生分了。

偏偏老四又是个心思深、主意大的，成日里板著一张脸，哪有老十四贴心？

老十四有勇有谋，如今正在兵部历练，缺的正是军中的根基。

若是年羹尧这把刀能握在老十四手里……

德妃捏著茶盖的手指微微收紧，青瓷磕碰，发出一声脆响。

“年氏，你胆子倒是不小。”

德妃重重放下茶盏，语气里依然带著威压，可那股子要吃人的怒火却悄然散了个干净，“皇上指婚，岂容你在这里挑三拣四？你这番话若是传出去，年家满门都得跟著你掉脑袋！”

年世兰立在殿中，脊背挺得犹如出鞘的长枪，寸步不退。

目光掠过脚下冷硬的青砖，她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嘲弄。

前世，她也在这永和宫里待过。

只不过那时，她是卑微地跪著。

当年皇上刚下赐婚圣旨，德妃为了替老四拿捏她，随便寻了个“规矩不严”的错处，罚她在青砖上整整跪了两个时辰。

那时的她多天真？满心以为这是皇家婆母对新妇的考验，咬著牙死撑，直到膝盖青紫一片，连站都站不稳

后来胤禛来接她，只轻飘飘说了一句“委屈你了”，她便感动得一塌糊涂，死心塌地为了他去争去抢。

重活一世再看，真是蠢得可笑。

“娘娘教训得是。”年世兰抬起头，视线毫不避讳地迎上德妃的审视，“臣女自知有罪。只是臣女二哥常说，武将保家卫国，最重一个‘诚’字。臣女是个直肠子，心里怎么想，便怎么说。”

德妃拨弄护甲的动作停住了。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三个字——“臣女二哥”。

“你二哥？”德妃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年羹尧常年在外领兵，难不成也管起你这后宅女儿家的心思了？”

年世兰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德妃真正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她年世兰想嫁给谁，而是年家手里那十万西北铁骑的归属。

“二哥疼爱臣女，自然事事过问。”年世兰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小女儿的娇态，吐出的话却字字直戳德妃的心窝，“二哥曾言，十四爷在兵部历练时，提出的几条整顿军务之策，甚得将士们的心。二哥说，十四爷是真正懂兵、惜兵的将才。”

德妃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年羹尧夸赞老十四！

她在后宫摸爬滚打几十年，怎么会听不出这话里的千钧分量。

这哪里是小女儿家情窦初开的风花雪月，这分明是年家在朝堂上透出的风向！

老四成日里跟在太子后头，干的尽是些户部追缴欠款、得罪百官的差事。

他那性子又冷又硬，满肚子的文人规矩，跟年羹尧这种刀尖上舔血的武将，本就是水火不容的两路人。若是仗著皇上的旨意，强行把年家这匹烈马拴在老四的马槽上，年羹尧心里未必痛快，稍有不慎，反成祸患。

可老十四不同。

老十四尚武，如今正缺军中的根基助力。若能得年羹尧这等猛将真心辅佐，无异于如虎添翼。

德妃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算计。

若是顺水推舟，成全了这丫头，不仅能把年家这把绝世好刀稳稳递进老十四手里，还能让年家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一箭双雕。

德妃深吸一口气，再看向年世兰时，那张原本觉得张扬跋扈的脸，此刻竟透出几分将门虎女的直爽可爱来。

“你这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德妃嗔怪了一声，扬了扬手，“秋嬷嬷，还愣著干什么？年二小姐站这半日，仔细累著了，还不赶紧赐座！”

一旁的秋嬷嬷心领神会，连忙上前搀扶。

“多谢娘娘体恤。”年世兰面色不改，规规矩矩地福身谢了恩，在下首的绣墩上稳稳落座。

年世兰看著德妃变幻莫测的神色，心里冷笑。

德妃偏心十四阿哥是出了名的。只要抛出这个诱饵，德妃绝对会上钩。

这第一局，她赢了。

德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变得熟稔起来：“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本宫只当没听见。皇上的旨意已经下了，断没有轻易收回的道理。你抗旨不遵，这事儿若是闹到乾清宫，你阿玛也保不住你。”

“臣女明白。”年世兰顺著杆子往上爬，“所以臣女今日进宫，是来求娘娘恩典的。”

“哦？”德妃挑眉。

“四爷光风霁月，自然有大把的名门淑女相配。臣女粗笨，实在怕冲撞了四爷。”年世兰压低了声音，语气诚恳，“若是娘娘能体恤臣女，向太后娘娘进言，只说臣女八字与四爷不合，或是性子太过骄纵不宜入王府……这抗旨的罪名，臣女一人担了便是，绝不连累娘娘。”

德妃在心里暗暗盘算。

太后本就心疼老十四，若是她去太后那里透个底，说年羹尧更看好老十四，太后为了稳固西北局势，定然会出面干预。

到时候，这门婚事不仅能退，还能顺理成章地把年世兰指给老十四！

手心手背虽都是肉，可老四如今在朝堂已有差事傍身，十四却还缺个稳固的根基。这等如虎添翼的好事，自然该拨给最需要的人。

这也算是……她这个做额娘的，为他们兄弟俩深谋远虑了。

“你倒是把罪名揽得干净。”德妃轻笑一声，褪下腕子上的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递给秋嬷嬷，“这镯子是前儿个内务府刚送来的，本宫瞧著水头好，正衬你这般鲜亮的年纪。拿著玩吧。”

年世兰起身接了，再次谢恩。

这镯子一赏，便是结盟的信物了。

“行了，回去安分待在府里，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本宫自会替你压下来。”德妃摆摆手，端起了送客的架子。

年世兰退出大殿，厚重的棉帘子落下，隔绝了殿内的暖香。

外头寒风凛冽，吹得人头脑格外清醒。

颂芝赶紧迎上来，将手里焐得滚烫的汤婆子塞进年世兰怀里，压低声音问：“小姐，娘娘可有为难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