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夜探香闺

第61章 夜探香闺三日后……

大雪初霁,正阳门外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御林军三步一岗,持著长戟将汹涌人潮挡在长街两侧。卖切糕的小贩连担子都顾不上要,踩著青砖探头张望。

茶楼二层的窗户推得一扇挨著一扇,连屋顶上都骑著几个看热闹的半大半小子。

“瞧!大军进城了!”人群中爆出一声高呼,整条街霎时炸开了锅。

沉重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茶楼木板地嗡嗡作响。

“真真威风!十四爷把准噶尔那帮蛮子打得落花流水,咱们这太平日子算是有指望了!”一个白须老翁激动得直拍大腿。

旁边书生模样的青年跟著附和:“那可不!听说这一仗打得漂亮,皇上龙颜大悦,连夜备了封赏!”

百姓们挥著手里的汗巾、帕子,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正阳门的城楼掀翻。

世兰披著鸦青色斗篷,端坐在茶楼雅间内。窗户支起半扇,冷风裹著街面喧闹灌进屋里。

打头那人正是十四阿哥胤禵。未穿皇子蟒袍,只著一身银色锁子甲,外罩猩红大氅。

塞外风沙将他面庞打磨得粗粝硬朗,他单手提著马鞭,由著胯下黑马踏步向前,满身挡不住的狂放桀骜。

两旁的姑娘媳妇红著脸往下扔香囊帕子,他也不躲,任凭那些物件砸在马背上。

行至茶楼下方,胤禵毫无预兆地勒紧缰绳。

黑马打了个响鼻,放慢脚步。

他仰起头,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半开窗扇后的世兰。

喧闹声在这一刻退潮。

他定定地看著她,那道视线极具侵略性。

里面有踏破敌营的戾气,有塞外的狂沙,更有将猎物圈入领地的势在必得。

他甚至故意扬了扬下巴,带著几分讨赏的狂傲,将一身赫赫战功尽数捧到她眼前。

世兰端起白瓷茶盏,隔著漫天飞舞的碎雪,对他弯了弯唇。

一个极淡却安定的笑。不是闺阁女子的娇怯,而是执棋者落子无悔的笃定。

胤禵喉结微动,猛地一扬马鞭,黑马嘶鸣著向前奔去。

世兰越过胤禵的背影,看向他身后的位置。

按规矩,副将年羹尧该与主帅并辔而行。

前世,哥哥便是这般张扬,穿著御赐黄马褂,惹尽风头,也给自己埋下杀机。

今日马队中,年羹尧落后胤禵整整一个马身。未著铠甲,未穿黄褂,仅著一身半旧青色常服,身形微佝。

额上勒著一块厚重灰鼠皮护额,连连低咳。

街边百姓看出端倪,议论纷纷。

“那位就是年大将军吧?怎么这副模样?”

“听说是旧伤复发,连马都快骑不稳了,硬撑著回京交差呢!”

“哎哟,真是个忠臣呐……”

颂芝在旁边看得著急:“二小姐,大少爷怎么病恹恹的?这可是大喜日子!”

世兰抿了一口热茶,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定。

哥哥把信听进去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日这般称病藏锋,皇上准备好的捧杀恩典,四阿哥备好的弹劾折子,统统得落空。

年家不居功,旁人就挑不出刺。

“哥哥这是大智若愚。”世兰放下茶盏,“回府。这京城的水,又要被搅浑了。”

……

是夜,年府后院。

世兰靠在软榻上看账本,右手缠著纱布,全靠左手翻页。

更鼓敲过三巡。窗外传来极轻踩雪声,糊著高丽纸的窗棂被人从外面扣了两下。

颂芝一把抓起火盆旁的火钳。

“爷。”外头传来一道低哑嗓音,透著不羁。

世兰翻账本的左手停住。今日大军回京,胤禵刚交兵权,晚上必在宫里赴庆功宴,半夜跑来年府做什么?

“开窗。”

颂芝支起半扇窗。夹著碎雪的冷风扑入,一道高大黑影翻窗而入,稳稳落在青砖地上。

胤禵穿著玄色常服,带著外头刺骨寒意与浓重酒气。他扯下披风扔在椅背上,大步逼近软榻。

“爷怎么来了?”世兰放下账本欲起身。

“免了,爷来看看你。”胤禵按住她肩膀,将她摁回榻上。居高临下扫过她的脸。

“爷在西北吃沙子,你倒在京城养得白胖了些。”

高大身躯依旧立在榻前。长臂直接越过世兰身侧,单手拎起小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世兰看向他眉骨上刚结痂的新伤:“爷今日在御前,一切可还顺利?”

“顺利得很。”胤禵将茶一饮而尽。

“你那好哥哥,今儿在乾清宫演了出好戏。痛哭流涕说旧伤复发,跪都跪不稳,非要交兵权回家养老。皇阿玛备了一堆赏赐硬是没发出去,最后只赏了些人参鹿茸。”

他搁下茶杯:“亮工那脾气爷最清楚。若不是有人提点,死在马背上绝不示弱。你递给他的那封信,爷瞧见了。”

世兰左手合上账本:“臣女心疼哥哥身体,怕他强撑坏了底子。”

胤禵倾身凑近,浓烈的酒气混合著塞外独有的凛冽寒风,直直扑在世兰面上。

“在爷面前别装。”他低笑一声,带著几分看透一切的戏谑,“你这手以退为进,玩得漂亮。”

世兰不退不避,迎上他的视线:“爷喝醉了。”

“爷清醒得很。”胤禵拉过一旁的椅子,大刀金马地坐下,长腿随意舒展。

“你不知道,老四今天在户部憋了一肚子坏水,连折子都揣在袖筒里了,就等著亮工居功自傲,好参他一本。”

胤禵说到此处,畅快地拍了一下大腿,“结果亮工往乾清宫那金砖地上一跪,咳得连气都喘不匀。老四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硬生生把折子咽了回去。爷瞧著痛快,晚上庆功宴上,多喝了两坛御赐的秋露白。”

世兰听著,悬著的心彻底放下。哥哥这一关算是过了。

“皇阿玛怎么说?”她问。

“皇阿玛还能怎么说?亮工都那副样子了,总不能逼著他去死。”胤禵冷哼。

“不过是赏了些名贵的药材,让他回府好好养著。这兵权交得痛快,皇阿玛反而安心了。”

他停顿片刻,视线落在世兰缠著纱布的右手上,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多问。

今日在宫里赴庆功宴,他早就听人嚼了舌根,知道她这手究竟是怎么伤的。

那些深宫里的腌臜算计,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暗箭,生生逼著她一个女人去挡,去拿血肉之躯破局。

他恨不得当场掀了御宴的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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