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哥哥给你铺路

花厅里的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世兰静静地坐著，任由外头的天色一点点被暮色吞没。直到寒风卷走最后一丝余晖，浓重的夜色彻底笼罩了京城。

年府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雪已经停了，青石板路上的积雪被扫到了墙根，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坨子。

世兰已经换下了那身沉甸甸、刺目的吉服，只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袄裙，神色倦懒地半倚在铺著厚软狐皮的暖榻上。

颂芝正带著几个小丫鬟，将明日要用的盖头、喜秤、如意一一清点，装进红漆描金的托盘里。

门帘被掀开。

年羹尧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头上没戴那顶灰鼠皮护额。

没有外人在，他也不装病了，步子迈得极大，腰背挺得笔直。

“你们都退下。”年羹尧挥了挥手。

颂芝赶紧带著丫鬟们行了礼，退到外间，将门掩严实。

年羹尧在世兰对面的圈椅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一口气喝干了。

他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世兰提起铜壶，又给他续上。

“哥哥这几日憋坏了吧。”世兰语气平缓。

年羹尧冷哼一声。

“能不憋屈吗？老子在西北吃沙子，拿命拼回来的战功，回了京城还得装孙子。”

他扯了扯领口，动作粗鲁。

“今天那个阉人苏培盛来府里送东西，老子在前院听说了，恨不得拿刀剁了他。”年羹尧咬著牙，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四爷那是故意恶心咱们。哥哥若是冲出去动了刀子，明天四爷的折子就能递到御前，告咱们年家跋扈，殴打亲王特使。”

世兰把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口恶气我替哥哥出了，那对玉佩被我扔进了库房底，还送了他两支老参，让他回去管好后院。”

年羹尧听完，紧绷的下颌线松了松，随后大笑起来。

“痛快！”

他笑够了，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

“老四这几天在户部查账，查出什么名堂没有？”

“周顺把尾巴扫得干干净净，他查不出东西。”

世兰用左手拨弄著手炉里的炭火，右手背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红痕。

“那就好。”年羹尧靠回椅背上，“这几天我按照你信里说的，称病闭门不出。皇上派了两个太医来把脉，我都用你给的药糊弄过去了。”

年羹尧看著世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复杂。

“世兰，你变了。”

世兰拨弄炭火的动作停住。

“以前你最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爆脾气，谁敢惹你，你当场就能掀桌子。如今……”年羹尧顿了顿。

“如今你这份城府，连哥哥都看不透了。”

世兰垂下长睫，掩去眸底骤然翻涌的血色。

前世那满门抄斩的鲜血，菜市口凄厉的惨叫，还有……那焚了半辈子，断送她一生子嗣的欢宜香。

以及冷宫里，得知真相后她绝望撞墙时，飞溅在青砖上的刺目殷红。

这些剜心刻骨的血债，她怎么能跟哥哥说？

“人总是要长大的。”世兰抬起头，面色平静。

“年家如今处在风口浪尖上，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我若是不多长几个心眼，咱们全家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年羹尧脸色一肃。

“有哥哥在，谁敢动你一根头发，老子活劈了他！”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推到世兰面前。

世兰没有接。

“这是什么？”

“这是咱们年家在江南的几处暗桩。”年羹尧手指在匣子上敲了两下。

“这几处钱庄当铺，不在年家的明面账上，连户部都查不到。里头少说也有几十万两白银的流水。”

世兰猛地抬头。

“哥哥这是做什么？”

“给你压箱底防身！”年羹尧把匣子往前重重一推，粗糙的大手拍在桌面上。

“十四爷胤禵这个人，我在西北跟他打过交道。论排兵布阵，是个不要命的活阎王，偏偏用兵又毒辣诡谲。他在军中威望极盛，绝不是个只懂好勇斗狠的莽夫。”

他冷笑一声，眼底翻涌起一丝不甘的戾气。

“皇上这次把你赐进雍亲王府，明面上是抬举咱们年家，说白了，就是拿老子这把刀，去西北给他的宝贝十四子披荆斩棘、当垫脚石！”

他叹了口气。

“你嫁过去，就是天家的人了。天家无情，哥哥怕你受委屈。这笔钱，你自己捏在手里。以后要打点下人，要收买眼线，都用得著。万一……万一十四爷将来负了你，你也有个退路。”

世兰看著那个小匣子。

前世，哥哥也给过她这个匣子。

可笑她那时一腔痴心，只嫌这商贾之物铜臭味重，转头就当成表真心的筹码，毫无保留地双手捧给了四爷。

年家几十万两的真金白银，成了老四夺嫡路上最锋利的刀。可最后呢？那把刀却反过来，利落地砍断了年家满门的脖子。

世兰微微牵动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自嘲笑意。

她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血色与痛悔尽数压下。再睁开时，眸光已是一片森冷的清明。

世兰缓缓伸出左手，指尖抚过微凉的木质纹理，随后五指用力收拢，将那个匣子稳稳地、死死地拽到了自己面前。

“哥哥的这份添妆，我收下了。”

年羹尧见她收下，松了一口气。

“你明白就好。以后在十四爷府里，凡事多留个心眼。有什么难处，尽管让人回府递话。”

世兰点点头。

“哥哥也要记住我的话。”世兰看著他，“明日我出嫁，皇上肯定会派人来观礼。哥哥的病还得继续装下去。在朝堂上，万不可与十四爷走得太近。君臣有别，郎舅之情在皇权面前，一文不值。”

年羹尧郑重地点头。

“我记下了。”

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

四更天了。

“时辰不早了，你再歇会儿。天一亮，迎亲的队伍就该到了。”年羹尧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世兰把那个紫檀木匣子打开，里面放著几块通体乌黑的令牌，还有厚厚一沓银票。

她伸手拿起那沓银票，指腹用力摩挲著粗糙的纸面。

几十万两的暗桩流水，加上她重生后早早布下的那几处暗局……有了这些真金白银垫底，别说是区区一个十四爷府的后院，便是将来那场腥风血雨的夺嫡大局，她也有了上桌博弈的底气。

天家男儿，哪有什么真心可言？十四爷哪怕威望再盛、心思再深，说到底也是个想要那个位子的皇子。

这一世，她可以做十四爷最锋利的刀、最坚实的盾，帮他去争那个九五之尊的位子，保全她年家满门荣耀。但前提是——这刀柄，必须死死握在她年世兰自己的手里！谁也休想再拿她当用完就弃的垫脚石。

她把匣子锁进自己陪嫁的红木箱子里，钥匙贴身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