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凤冠霞帔

更鼓敲过四下，窗外的风停了。

世兰躺在拔步床上，身上压著那床绣著百子千孙图的厚重锦被，翻来覆去。

屋里留了一盏羊角宫灯，昏黄的光晕打在紫檀木衣架上。

那件正红色的亲王福晋吉服静静地挂在那儿，胸前用金线盘著的凤凰在暗影里泛著幽光。

被底下的左手死死攥著一枚黄铜钥匙。那是哥哥昨夜给她的暗桩库房钥匙，棱角硌在掌心，隐隐作痛。

前世嫁进雍亲王府那日，天也下著雪。一顶粉红色的软轿，趁著夜色从王府侧门抬进去，连个吹打的班子都没有。

那时候她满心欢喜，手里紧紧攥著那对同心双合的羊脂玉佩，满脑子都是那人温润的嗓音。

重活一遭，那对玉佩被她扔进了库房最底下吃灰。

外面传来细碎的踩雪声，紧接著是房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颂芝领著几个捧著托盘的丫鬟轻手轻脚走进来，后头还跟著内务府派来的全福夫人。

“二小姐，时辰到了。”颂芝将床帐挂起，端来温热的帕子。

世兰坐起身，任由丫鬟们伺候著净面。

全福夫人手里捏著一根浸了脂粉的细棉线，笑得见牙不见眼。

“新娘子这般好相貌，老奴绞了半辈子的面，也没见过这等标致的。”

细棉线在脸颊上滚过，带起绵密的刺痛。

世兰看著大铜镜里的自己，面容被脂粉一层层覆盖，眉心贴上了赤金点翠的花钿，唇上点了最正的朱砂。

不再是前世那个为了男人患得患失的华妃。

凤冠被小心翼翼地捧了过来，稳稳压在发髻上。沉甸甸的分量压得脖颈微酸，九排东珠流苏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视线。

前院突然爆出一阵震天的鞭炮声，唢呐和铜钹的动静瞬间掀翻了年府的屋顶。

周顺在门外扯著嗓子喊，声音里透著按捺不住的喜气。

“二小姐！迎亲的队伍到了！大将军王亲自来迎了！”

厚重的毡帘被掀开，年羹尧穿著一身簇新的石青色常服走进来。

他头上依旧勒著那条灰鼠皮抹额，为了在御前装病，硬是往脸上扑了一层白粉，看著透著几分滑稽，眼眶却红透了。

“世兰。”年羹尧走到梳妆台前，高大的身躯弯下来。

世兰扶著颂芝的手站起身。

“哥哥背你出门。”年羹尧转过身，半蹲下|身子，将宽厚的脊背留给她。

世兰伏上去，双手环住年羹尧的脖颈。

全福夫人赶紧将一方绣著并蒂莲的红盖头盖了下来，视线瞬间被一片正红取代，只能看到哥哥脖颈后粗糙的皮肤。

年羹尧稳稳地站起身，步子迈得极慢，极稳。

“世兰。”年羹尧压低声音，只有兄妹俩能听见，“到了十四爷府，别委屈自己。谁敢给你气受，哪怕是德妃，你也给老子打回去。天塌下来，哥哥给你顶著。”

世兰鼻尖猛地一酸，眼泪险些砸在年羹尧的衣领上。

她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搁在哥哥肩头。

“哥哥放心，世兰明白。”

出了二门，冷风裹挟著鞭炮的硝烟味扑面而来。

年府大门外，整条长街被看热闹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御林军持著长戟在两旁开道，硬生生辟出一条路来。

胤禵骑在头高大的黑马上。

他今日没穿那等繁复累赘的礼服，只穿了一身正红色的亲王蟒袍，腰间束著金镶玉的革带。

胸前没戴那朵俗气的红绸大花，反倒在腰侧挂著那把从西北战场上带回来的弯刀。

一身的狂放桀骜，在一片喜气洋洋的吹打声中显得格格不入。

看到年羹尧背著人出来，胤禵直接翻身下马，皂靴踩在青石板上，几步跨上台阶。

喜娘赶紧迎上前，手里捧著牵红。

“十四爷，按规矩，得新郎官牵著这头，新娘子牵著那头……”

胤禵看都没看那条红绸，长臂一挥，直接将喜娘拨到一边。

他大步走到年羹尧跟前。

“亮工，把人交给爷。”胤禵伸出双手。

年羹尧身子微顿，隔著盖头，世兰能感觉到哥哥后背肌肉的紧绷。

“十四爷。”年羹尧声音发沉，“微臣就这一个妹妹。”

“爷知道。”胤禵视线落在世兰盖著红布的头顶，“爷护著她。”

年羹尧深吸一口气，缓缓蹲下|身。

世兰刚站稳，还没等喜娘上前搀扶。

一只带著粗硬老茧的大手直接扣住了她的纤腰，另一只手臂强悍地穿过她的膝弯。

天旋地转间，世兰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竟是被胤禵连人带那身厚重的吉服，一把打横抱进了怀里！

他身上的气息极具侵略性，混杂著烈马、冷风和淡淡的铁锈味。

世兰隔著盖头，一头撞进他坚硬的胸膛，入眼只有那刺目的正红衣襟和腰间冰凉的弯刀刀鞘。

“爷……”世兰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压低声音，“这不合规矩。”

“在爷这儿，爷就是规矩。”

胤禵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顺著布料熨帖过来。他双臂稳如铁塔，抱著一身繁复吉服的世兰毫不费力，转身大步走向花轿。

旁边端著托盘的内务府太监惊得拂尘直接砸了脚面，全福夫人更是张著嘴，半天没倒上气来。

胤禵连个眼风都没给他们，直接弯腰，连抱带护地将世兰稳稳放进那顶八抬大轿里。

轿帘垂落，外头的寒风与喧闹瞬间被隔绝，只留那句狂傲的“爷就是规矩”在世兰耳边发烫。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世兰靠在轿壁上，手里被塞进一颗冰凉的平安果，手腕上还残留著他的温度。

“起轿——”

礼官拖长了调子。

花轿摇摇晃晃地抬了起来。一百二十抬嫁妆首尾相接，从年府一路排到了正阳门，十里红妆，耀眼夺目。

队伍行进得很慢。

世兰听著外头的喧闹声，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手里的平安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