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舅公来信了,该清算了
赵横山浇过山露肥水的半亩地,杂草长的高壮密实,绿油油一片,一脚踩下去都高过脚踝。
土色比昨天更黑,黑的发亮。
阿芽蹲在地头割草,割一把就回头看一眼,满眼的不敢信。
“哥,这地怕不是吃了药吧。”
“吃了好东西。”
赵横山把土豆种从麻袋里倒出来,拿刀切成块,每块都留一两个芽眼。
他蹲在地里,一块一块埋下去,土盖的实。
“地里的门道,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他低声说完,又补一句。
“烂在肚子里。”
阿芽用力点头。
“唉,纸包不住火,他们早晚都会知道,会一个个来打听怎么变得肥土地?”
他把最后一垄埋完,拍拍手上的土。
“有人为你,你就说运气好,老天爷赏饭吃!”
他叮嘱阿芽。
又蹲下,抓起一把黑土,心里算了算,这么肥沃的土壤,种土豆一定能比别人家产量高不少。
味道肯定也不错!
“等第二滴山露凝出来,还得给地里留半份,剩下那半份……”
“剩下那半份,给阿芽。”
他没说出来,记在心里。
阿芽蹲在旁边,忽然小声问。
“哥,昨儿夜里,你是不是出村了?”
赵横山手一顿。
“去了趟溪口。”
“……”
“别问。”
他看著她。
“有些事,晚点再跟你讲。”
阿芽便不问了,低头去捡地里割下来的草。
正收著家伙,坡上走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韩铁牛,肩上挎著一张老弓,笑的憨厚。
后头跟著韩铁蛋,手里还转著根草棍,最后头是梁虎,眼皮肿著,走路都不太敢看人。
“山子!”
韩铁牛嗓门大。
“明天进山不?我和铁蛋在老林边转了两天,看见好几处野猪拱过的痕迹。”
赵横山抬眼看了梁虎一眼。
梁虎的脖子一缩,眼神飘到地上去了。
“昨晚调戏苏晚晴的事,他一个字都不敢提。”
赵横山心里冷笑,拍了拍手上的泥。
“明天什么时候?”
“鸡叫头遍就走。”
韩铁牛咧嘴笑了。
“那你多带箭,少带嘴。”
“我也去我也去。”
韩铁蛋赶紧凑上来,脸上堆著笑。
“山子哥有本事,跟著山子哥我肯定能沾光。”
“要不这样,你打的货,我帮你扛,分我一成,怎么样?”
“你那两条细腿,扛的动三百斤的猪?”
赵横山瞥他一眼。
韩铁蛋立马不吭声了。
梁虎这时候终于憋出一句。
“我……我也去。”
“行。”
赵横山点了头,又看了看他。
“你要是怕,就蹲在沟口等著抬货。”
梁虎的脸涨的发红,半晌没吭声。
正要定下走哪条道口,村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吆喝。
那声音又亮又急,隔著半条街都能听清。
“赵家营子的!你们家南洋舅公托人捎东西回来了,足足四个大箱子!”
捎货来的,是邮局的老邮差。
他后头跟著半村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连狗都跟了三条。
赵横山眉头微皱,前世,这些都系都备赵满囤拿走了,这一世他要拿回来,肯定会激化矛盾。
甚至和赵满囤一家人彻底翻脸!
“赵家营子的,赵家营子的。”
老邮差扯著嗓子喊,汗顺著脖子往下淌,
“南洋来的四口大箱,你们家来个人签个字,我这儿可放不下。”
赵满囤是从人群里挤出来的,红著脸,袖子挽到胳膊肘,一副主事的架势。
“来来来,都往晒场抬。”
说是四口箱,却来了七八个人抬,赵满囤在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回头喊,
“小心点,小心点,磕了角,你们谁赔得起?”
赵横山站在道边,看著箱子从自己面前过去。
“来了。”他心里说,“该来的,总算来了。”
赵家营子没人不知道郑世昌。
那是赵横山祖母的弟弟,早年下了南洋,一走二十多年,在那边先是给人跑腿,后来自己开了铺子,人没忘本,年年往家捎钱捎物,一回没落下过。
可这些东西,从来都落在赵满囤手里。
赵横山记得自己五岁那年,也是这么一个箱子,里头是一床绸面的被子,摸上去凉丝丝的,他伸手想去碰一下,被婶娘一巴掌扇到了墙上,说那不是给他看的东西。
后来那床被子进了大堂兄的新房,铺在刚打好的架子床上,全村人都去看过。
那年年三十,他只能在灶门口啃冰凉的窝头。
“舅公的东西,年年寄,年年不见影。”赵横山心里念著。
前世这一天,他在后山背柴。
等他把柴背回院子,箱子早拆完了,缝纫机进了东屋,收录机进了西屋,冰箱摆在正屋当门,晚上他照旧被支使去挑水,水缸挑满了,饭桌上连口热饭都没给他留。
那天晚上他躺在柴房里,想的还是,“人家是长辈,我不该多嘴。”
想到这儿,他自己先笑了。
人堆外头,祖母拄著拐杖站著。
老太太穿的齐整,头发梳的一丝不乱,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赵横山看著她佝偻的背影,心里那点火,压的更实了。
晒场上,四口大木箱一字排开,钉的结结实实,箱板上盖著南洋那边的印记,字他不全认得,只看明白一个郑字,和一只弯弯曲曲的船。
赵满囤拿了根撬棍,先撬第一箱。
钉子吱一声拔出来,箱盖一揭,人堆里轰的炸了。
一台簇新的缝纫机,黑漆机身,上头描著金花,摇柄锃亮,脚踏板上还裹著纸。
“哎哟,缝纫机啊。”
“这得多少票多少券。”
赵满囤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出一截,
“这是舅公,送给我大堂侄的。”
赵横梁从人堆里挤出来,围著缝纫机转了两圈,下巴抬的老高,大堂嫂跟在后头,笑的眼睛都快没了,嘴里还嫌不够,
“哎,慢著点慢著点,别碰坏了。”
第二箱撬开,是一台双卡收录机,黑壳子,两边各一个喇叭,玻璃罩里还能看见放磁带的架子。
“送给我二堂侄。”
赵横柱扑上去,把机器抱在怀里,小跑著往家搬,跑出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爹,回头我给它扯块布罩上。”
第三箱一开,人堆里的声音反倒矮了下去。
一辆二八大杠,车圈锃亮,漆面新的能照出人影,车架上还缠著防擦的布条。
“送给我三堂侄。”
赵横岭当场跳起来,一手扶车把,一手在车座上来回摸,摸的那叫一个舍不得。
小堂弟凑上去,
“哥,让我坐一下。”
赵横岭把车往旁边一挪,
“别碰。”
赵横山站在人堆外头,手插在兜里看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上一世,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辆自行车本该是我的。”
“这一世,我要拿回来!”
赵满囤撬第四箱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
箱子里是一个白色的铁疙瘩,方头方脑,门上一根铜把手,顶子上还压著一张纸。
“这是啥玩意儿。”
“冰箱。”
有人认出来。
“单开门的冰箱,这得两三千块吧。”
赵满囤顿了顿,笑眯眯的抬起头,
“这台嘛,送给我的。”
人群里先是一静,随后爆发出一阵笑声和叫好声。
婶娘马翠花在旁边拍手,嘴都合不拢,
“哎哟,舅公待我们家,可真是没说的。”
赵满囤又把手伸进箱底,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鼓鼓的。
他掂了掂,抬高了声音,
“这里头还有舅公写的一封信,另外还捎了六百块钱,是给我和他婶娘养老的。”
六百块。
这三个字一落地,晒场上静了一瞬。
赵家营子一年能挣五六百的人家,就算好户了,人家一封信里,装的就是六百。
“赵家的祖坟怕是冒了青烟。”
“舅公有良心啊,这么多年年年不落一趟。”
“六百块钱,够我家吃两年细粮了。”
赞叹一句接一句,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提起赵横山。
有人想起来了,眼神往他那儿瞟一下,又赶紧移开,这话不好说,这家人不好惹。
婶娘马翠花扭著腰走过来,脸上堆著笑,声音压的不低,
“山子,你也别难过,你毕竟不是那房的人,舅公东西多,兴许下回就轮到你了。”
她这话说的不算响,可周围该听见的都听见了,几个堂嫂在后头嗤嗤的笑。
赵横山看了她一眼。
轮到我的东西,前天分家的时候,不是已经分完了吗,他心里说。
他这才把手从兜里拿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
“婶,我不难过。”
“信给我看看。”
赵满囤愣了一下,
“你要看信。”
“嗯。”
赵满囤笑了,笑的挺爽快,
“你又识不得几个字,看它作甚。”
“小学都没上到三年级,你阿奶给你扫那几天盲,你自己倒忘了。”
周围传来一阵笑。
“三年级没读完的,是我堂兄!”赵横山心里说。
他没接这茬,只把手伸著手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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