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并肩—顾问上岗1

今天正式执行任务。

安德烈开车带著李月盈，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从家到基地，一个多小时，沿途是北都郊外的灰色公路和稀疏的树林。

李月盈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

“到了基地之后，先去换装备，”他说。

“嗯。”

“贴片今早给你换过了，让Mayak确认一下数据是否异常。”

“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李月盈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只有要说不太容易说出口的话时才会这样。

“上次你直面战场是在晚上，感官没那么强烈，”他顿了一下，“这次任务，你大部分时间都会跟著我。”

她转头看他。

“我出任务的时候，和在家里不一样，”他的目光看著前方，“如果遇到敌人，我不会犹豫，会开枪，会杀人，会做我在战场上该做的事。”

李月盈没有接话，安静地听著。

“那些场面不好看，血、尸体、我开枪的时候的表情，”他顿了顿，“我不想你看到那些之后，觉得我是另一个人。”

他说完这句话，车内的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树影从挡风玻璃上滑过，一格一格地往后移。

李月盈看著他，他的侧脸在公路的光线里显得很硬，下颌绷著，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想了想。

“安德烈。”

“嗯。”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白天，也是在战场上。”

他叹了口气，“你并没看到对面的惨状。”

“但是我看到你了，你扑过来的时候，手里端著枪，眼睛里全是戾气，”她说，“你把我从地上拎起来的时候，力气大得差点把我胳膊捏断。你审讯我的时候还掐过我的脖子，表情可凶了。”

他沉默著。

“我认识你的第一天，就知道你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很平，“我知道你会拿枪，也知道你会杀人。我知道你的职业是军人，军人就是要打仗的。”

他听著。

“你担心我看到你开枪的样子会讨厌你，但我在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就已经接受这件事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松了一下。

“而且，”她补了一句，“你在家的时候，也会给我揉肩膀。”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眼，但嘴角的线条松动了一点。

“我在家也是军人。”

“你在家是老公，”她纠正他，“老公揉肩膀，军人拿枪，两个都是你，我知道。”

安德烈没有再说什么，但他伸出右手，把她的手从她膝盖上拿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握著。

……

安德烈小队五人，加上李月盈，六人在基地集合换装备。

李月盈的东西少，而且武器就一把手枪，所以很快换好了。

她出来坐在装甲车旁边的箱子上，检查自己的东西。简易工具盒，水、急救包、备用电池、监测仪网关。

其他人也陆续出来，李月盈没抬头，低头数东西。

正数著，听到安德烈跟Gravel说著话出来了。

李月盈抬头看去。

安德烈换了一身黑色的特警制服。

难怪她的定制款衣服装备是黑色的，原来他们说暂时转特警，还真就穿特警的制服。

不是之前那种军绿作训服，是纯黑的——黑色战术衬衫、黑色作战裤、黑色防弹背心，背心上挂著一堆她认不全的东西。

面罩也是黑色的，只露出眉眼。

他弯腰把装备包放进车里的时候，肩膀的线条被制服衬得很清楚，收腰的地方刚好卡在肋骨下面，显得整个人比平时窄了一圈。

李月盈愣住了。

她张著嘴，眼睛一动不动。

安德烈把装备包放好，检查了一遍背心上的各种袋子，然后直起身，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后落在她身上。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东西都带齐了？”

李月盈仰头看著他，脱口而出：“我老公怎么这么帅！”

声音不小，而且他们的耳机都带好了，也开了麦，周围几人都听到了。

Gravel正蹲在地上检查狙击枪，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安德烈一眼，又看了李月盈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擦枪，嘴里说了一句：“……出发前能不能先确认一下，这里所有人都是清醒的。”

Pesok靠在装甲车另一边，叼著一根没点的烟，嘴角翘了一下，“上尉，你老婆在公共频道夸你，要不要回一句？”

安德烈没有理他，他看著李月盈，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根后面那块皮肤有一点点红。

他伸手把她背包上没拉好的拉链拉上，动作很轻。

“东西带齐了？”

“带齐了。”她还在笑。

“头盔。”

她把头盔戴上，他帮她把下巴的扣带紧了紧，然后退后半步看了一眼，确认没问题，转身往指挥车方向走。

走到一半，Mayak从指挥车里探出头来。

他刚才显然也听到了那句话，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推了推眼镜，对安德烈说了一句：“上尉，全队的生命体征数据已经同步。Lunika的心率现在是一百零二，有点高了，建议让她稳定一下。”

安德烈停了一下。

“陈述完毕，”Mayak把头缩回车里。

Utyos站在装甲车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李月盈，又看了一眼安德烈的背影，然后低头把机枪的弹链重新检查了一遍。

他检查弹链的动作比平时仔细，但是肩膀略微抖，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忍住什么。

安德烈走到指挥车旁边，回头看了李月盈一眼。

“走了。”

她站起来，略惆怅的说:“可惜没带手机，不然得360°旋转录个视频。”

“哟，”Pesok揶揄道，“然后放‘精神食粮’文件夹吗？描边大师。”

李月盈整个人都不好了:“谁告诉这个梗的？还有，不准叫这个外号！”

Pesok简单回答:“你猜，就要。”

“……”

……

工业废墟在下午的灰蒙蒙的阳光里显的异常沉寂，这里位置偏远，周边的居民早已迁走。

已有先遣队打探过，前几天晚上Mayak给安德烈送去的文件就是先遣队的报告。

这里大概有五个守卫，应该有人员轮班，观察时间太短，没法确定具体人数。

根据信号监控，他们每隔十五分钟会向外发出安全报告。

没查到信号接收端，不知道他们汇报的对象在哪，所以行动时间最好控制在十五分钟内。

这里的沙尘多，光线条件很不好，太阳天都有点雾蒙蒙的，如果晚上行动，狙击手几乎无法支援，而且他们不熟悉地形，容易被偷袭。

所以选在了人容易犯困的下午。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李月盈白天训练的时候才刚刚把动作理顺。晚上光线差，她的视野受限，动作延迟会拉长，出错概率成倍上升。

他带她出任务，不是带她去冒险，时间要选在她状态最好的时候。

…

车停在了废墟的边缘，所有人清理好自己的装备，开始向废墟内谨慎的前进。

一路上并没遇到特别情况，顺利的来到目标厂房附近。

Mayak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放下仪器。

Gravel第一个消失在视线里，带著狙击枪上了对面一栋半塌的楼。

Pesok从侧翼摸进去，脚步轻得像没踩过地面。

安德烈带著李月盈和Utyos从正面缓慢推进。

耳机里传来Pesok的声音，压得很低：“外围守卫三个，两个在正门聊天，一个在侧门坐著，枪搁在腿上。”

“Gravel？”安德烈问。

“看到了，”Gravel的声音从耳机传来，“正门那两个我来，角度不错，可以一枪两命，侧门那个你们自己处理。”

“收到，”安德烈一边观察周围一边说，“Pesok，我们搞定侧门守卫后，你进去确认样机位置，不要接触。”

“收到。”

安德烈带著李月盈移动，找到角度，抬枪。

“Mayak，监测到他们发安全信号后立刻反馈。”

“收到。”

过了一会，Mayak的声音传来，“…监测到安全信号，行动开始计时。”

安德烈端枪瞄准，“Gravel，角度还合适吗？”

“合适。”

“你先。”

“收到。”

李月盈根本没敢看，只盯著安德烈的后背，她听到了安德烈开枪的轻微动静，肯定用了消音器。

“月盈，跟上。”

“好。”

李月盈跟在安德烈身后，缩在他背和Utyos的侧翼之间。

安德烈移动到厂房门边，这时，耳机里传来一声敲击声，同时听到脚步声从里面传来。

他拔出军刀，盯紧门口，果然，一个人端著枪走出门。

安德烈迅速伸手捂住对方的嘴，把对方控制住，手起刀落，那人抽搐一下，就不动了。

把人放到一边，安德烈看了一眼身后的李月盈，发现她目不斜视盯著前方。

他在她面前打了个手势，让她跟上，然后观察了一下，弯腰进门。

厂房内部比外面暗，天窗碎了一半，雾蒙蒙的阳光从破口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光柱。废弃的机床和铁架投出巨大的影子，空气里有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Pesok已经在里面转了一圈，他蹲在一台机床后，对蹲在门口桌子后的安德烈打手势。

安德烈看完后，转身对李月盈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待在这。

李月盈比了个收到。

安德烈又对Pesok比划了几下，两人就猫著腰，分头行动了。

李月盈看著安德烈那一大只，觉得很神奇，这么大只，竟然脚步这么轻，而且还很灵活。

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呃…他的确灵活。

这时候她在想些什么！李月盈赶紧回神。

Utyos已经在她身边蹲好，视线一轮轮扫过周围，监视四周情况。

过了一会，Mayak发出五分钟提醒。

频道里没有任何回应。

又过了一会，安德烈在频道里说:“Utyos，带Lunika来厂房中间。”

“收到。”

既然说话了，那肯定是清完了厂里的人。

但是Utyos没放松警惕，而是一边观察，一边谨慎的带著李月盈在各种掩体后移动过去。

到了厂房中间，李月盈看到了五个熟悉的箱子。

安德烈观察著周围，说:“Utyos和Pesok警戒南北方向，Lunika检查箱子。”

“收到。”“好的。”

李月盈上前查看箱子，标签和封条都没问题，上面还有她的亲笔签名。

安德烈确认Utyos和Pesok能监控全场后，也来到箱子旁边。

他只看过箱子的监控照片，觉得挺像。

然后他发现箱子的固定木条里卡著些小石头，看起来有点特别，泛著一点金属光泽，跟附近的沙土完全不一样。

安德烈从里面抠了一些放进口袋里。

李月盈没因为封条和标签就直接下结论，她转了一圈。

目光落在了箱子侧面的钉子上。

这是她亲手打包的。

以前工作的时候，有好几次因为其他人没包好，样机磕坏了，所以她习惯自己打包样机。

箱子侧面的钉子排列得整整齐齐，位置和她在实验室打包时一模一样。

但其中一颗钉子的角度不对——钉帽没有完全贴紧木板，斜了一点点，从侧面看像一颗微微翘起的牙齿。

她打包的时候，从来不会留这种角度，每一颗钉子都要敲到底，敲平，敲正。

这颗钉子如果是她敲的，那它就不可能是歪的。

她又看回其中一张标签，一边抠一边说:“箱子被开过了，还想伪装成没开过的样子。”

与此同时，响起了Mayak的十分钟报时。

安德烈沉默了一秒，“所有人退出去，现在。”

李月盈刚好把标签撕下来放进口袋里，还好标签是厚卡纸，而且没像封条一样糊满胶水。

四人一起往侧门撤，Utyos在前面开路，李月盈在中间，安德烈和Pesok断后。

安德烈急切的在频道里说:“Gravel，注意观察厂房四周。”

“Gravel？！”

…

事后他们才知道，敌方间隔十五分钟的安全信号是个幌子，让他们以为安全窗口是十五分钟。

实际上真正用于协调伏兵的信号走的是光纤，每五分钟一次。

光纤不辐射信号，先遣队的信号监控截获不到。

所以在Mayak五分钟报时的时候，伏兵已经开始行动了。

而那个距离，完成合围要八分钟左右。

也就是说，在行动开始后的第十三分钟，他们会被伏兵包饺子，然后无论是击杀还是活捉设计师，敌方都占了便宜。

现在才第十一分钟，合围还没完成。

还好李月盈只看了看箱子就发现了问题，没浪费时间开箱子鉴定里面的东西。

还好小队在前期没浪费时间，高效的进入了厂房。

他们精准的争取到了唯一的撤离窗口。

对面没想到，是一个高效的小队带了一个聪明的设计师。

…

Gravel没有回应，出现的是Mayak的声音:“Gravel的位置偏离了狙击位，他心率很高，应该在搏斗。”

“收到。”

没有狙击手报点，他们只能自己探路。

Utyos第一个冲出侧门，枪口扫过外围废墟，确认近处没有威胁，才回头朝里面打了个手势。

李月盈看到手势后出来跟在Utyos身边，下午的灰蒙蒙的光照在脸上，沙尘混著汗，呛得她咳嗽了一声。

安德烈和Pesok最后出来，安德烈一边退一边往侧门里看了一眼——厂房内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外面的安静更危险。

耳机里传来一声枪响，然后是Gravel的低哑的声音，还喘著气：“东边三个，刚摸到你们侧门那条路上，我清了一个，还有两个。西边至少也有三个，视角有遮挡，不能确定。我这边位置暴露了，刚有人伏击我。”

“收到，Gravel换点，Pesok东边，我西边，Utyos掩护，Lunika跟紧Utyos。”

“收到。”

Pesok猫著腰往东跑，安德烈顺著墙角向西移动。

Utyos架起机枪，朝东边那条路的尽头扫了一梭子，压住了对面可能的火力点，掩护Pesok。

Gravel换好位置后掩护安德烈。

李月盈蹲在Utyos身后，缩在一堵半塌的墙后面。

对面开火了，子弹打在墙上，碎砖溅出来，落了她一肩膀，她没动，乖乖在那等指令。

过了不知道多久，Utyos蹲下换弹链，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跟著我。”

他们开始向接应点撤离。

接应点在废墟边缘，一辆装甲车藏在两栋残楼之间。

李月盈听安德烈讲过流程，所以她大概知道在哪。

这个距离走走还好，刚才就是走过来的。

结果，真是糟心，又来了，被撵著的千米长跑，还是负重版。

要老命了…真是要老命了啊…

她只能盯著Utyos的后背，哼哧哈哧使劲跑。

上次大半夜的爬山也这样，前面也是Utyos。

她觉得要对Utyos的背有心理阴影了。

耳机里传来Mayak的声音:“Lunika，你的心率超170了，控制呼吸。”

李月盈:控制毛线，她现在能进出气已经很棒了。

Utyos回头，单手拿机枪，空出手一把提住李月盈的防弹衣。

嗯，轻松一大截，但是，又变手提包了。

…

到接应点的时候，Mayak已经坐在驾驶位，Pesok也先到了，胳膊上又添了一道新伤。

Gravel随后，他把面罩拉了下来，脸上有一道被碎石划的口子，衬著他那圈大胡子，看起来有点凶。

“上车，”安德烈最后一个到，他推了李月盈一把，让她先钻进去，然后自己才跳上车，拉上舱门。

装甲车发动的时候，外面传来几声枪响，但距离远了，打在车身上只是闷响。

李月盈坐在后座，喘著气。

大家都跑了这么远，其他人也就稍微喘了几下，她愣是哈斯哈斯的，喘了好几分钟都没停下。

肺疼…嗓子疼…头晕…耳鸣…

Gravel见脱离危险，想问一下任务的事:“Lunika？你…xxx…”

李月盈喘著气:“啊？耳鸣…听不清…”

Mayak看了一眼旁边的平板:“她的心率还有150多。”

“……”

又缓了几分钟，李月盈的呼吸才平稳下来。

安德烈把水壶递给她。

李月盈喝了几口，喉咙没那么疼了。

Mayak:“她心率115了，有问题可以问。”

Gravel决定换个劲爆的问题:“你体力这么差，是怎么跟安德烈上床的？”

李月盈:“…啊？？？！！！”

安德烈:“与你无关。”

Pesok:“哈哈哈，我也想知道。”

Utyos尴尬，当做没听到，看向窗外。

Mayak:“她至少能坚持一小时零八分，想看数据可以翻三天前的晚上。”

李月盈瞪大了眼睛:“什么？！”

三天前的晚上的确是一个多小时，问题是，他怎么知道？为什么会有数据？！

安德烈迅速拿出平板，翻出数据删除。

“删了。”

队长许可权就是好用，早知道当时他就删了，那时光顾著尴尬，再加上没人那么无聊翻这些数据，所以才没管。

Mayak挑眉:“可惜，挺好的数据。”

安德烈没理他，赶紧把歪掉的谈话拽回来:“月盈，你怎么看出来箱子开过？”

李月盈看了安德烈一眼，算了，回去再问他数据的事好了，现在正事重要。

“虽然箱子上的钉子位置没变，但是有个钉子钉歪了，我不会干这么糙的事，就算钉歪了也会拔出来重新钉。”

“嗯，”安德烈了解李月盈，她是有点强迫症，“你为什么撕那个标签？”

李月盈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标签，上面有她和导师的签名。

“因为这里有几个指纹，还是粘了黑灰印上去的。”

李月盈指了指上面的指纹，纹路还很清晰。

“出实验室前肯定没有这个指纹，至于有没有用，我不知道，反正先带著了。”

安德烈接过标签，又拿出了一块泛著金属光泽的小石头。

李月盈看到了，说:“箱子缝隙里卡了很多这种小石头，我觉得有点像铁矿石。”

“嗯，”安德烈把东西都放进口袋，然后伸手，握住了李月盈的手。

装甲车往北都方向开，外面的废墟被抛在身后，沙尘在车窗上留下灰蒙蒙的一层。

李月盈靠著安德烈的胳膊，闭上眼睛，真是累啊。

Mayak在耳机里说了一句：“回去后任务报告我来写，你们休息。”

频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Gravel的声音插进来，懒洋洋的：“你写报告的时候一定要把我的一枪两命写清楚。”

“行。”

“还有，”Gravel补了一句，“那个钉子，也得写进报告里。”

“那当然要写。”

频道再次安静下来，李月盈早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