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并肩—获救
Mayak找到他们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
冲锋舟的引擎声从地下河上游传来,在矿洞里撞出闷闷的回声。
李月盈一开始以为是水声,后来发现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规律,像是有人把一台发动机装在了河面上。
她推了推安德烈,“你听。”
安德烈睡了一晚温度降了很多,现在只是低烧,基本清醒了。
他睁开眼,听了几秒,说:“冲锋舟。”
李月盈站起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挥动手电筒。
一道光从拐角处打过来,然后是Mayak的声音,带著他从不轻易外露的急切:“找到你们了。”
冲锋舟靠岸的时候,李月盈扶著安德烈站起来。
他站得很慢,靠在她身上——她第一次感觉到他真正的重量。
他的大腿伤口因为长时间没换药,边缘已经开始发炎。小臂上的绷带还是那个蝴蝶结,已经被血和河水泡得有点丑。
Mayak跳下船,看到安德烈,表情没变,但手上扶人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他把安德烈架上船,回头来看李月盈。
“你也上来。”
她迈了一步,然后膝盖一软。
Mayak眼疾手快抓住她的胳膊,“Lunika?”
她摆了摆手,“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上了船,坐在安德烈旁边。
安德烈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她的手很凉。
另一个不认识的人启动冲锋舟,继续往前开,Mayak在旁边看著平板指路,他们要从地下河下游的一个出口开出去。
李月盈靠在安德烈肩膀上,听著引擎声和水声混在一起。
她感觉到他的体温还在,呼吸还在,他握著她的手还在,眼皮越来越重。
船开出洞口的时候,她看到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沙尘很大,但那是光。
Gravel站在洞口等著,Utyos和几个军医把担架抬过来,Pesok从装甲车旁边跑过来。
然后她什么都看不见了,晕了过去。
……
划了两个大口子还失血的安德烈,比李月盈好的快。
他发烧是伤口感染引起的,抗生素和退烧药一上,退得很快。
再加上体格好,常年在前线,身体习惯了高压环境,住院三天他就恢复的七七八八,只等拆线了。
李月盈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本来就体弱,在洞里三天没吃东西,地下河的温度又低。
再加上一直处于应激状态,靠肾上腺素撑著,一松弛下来,身体的所有问题同时爆发。
急性肺炎和应激性心肌病,让她高烧昏迷。
……
李月盈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第几天。
她睁开眼,看到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有灯,有吊瓶架,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药的味道。
她花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然后感觉到右手被什么东西压著,低头看去,安德烈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上半身趴在床沿,头枕著自己的胳膊,呼吸很轻。
他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手指松松地扣著,他穿著便装,不是军装,也不是病号服。
床头的柜子上放著一杯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膜。旁边是一份三明治,包装纸没拆过。
她看著他,他的侧脸对著她,胡子长出来了,黑眼圈很深,头发有点乱。
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落在他的胳膊上。
安德烈醒了。
抬起头,看了她两秒,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醒了。”
她张了张嘴,嗓子发不出声。
他把水杯递到她嘴边,扶著她喝了一口。
“你好了?”她问,声音还是哑的。
“差不多,只等拆线了。”
安德烈把水杯放回柜子上,然后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安德烈,又看了一眼李月盈,什么都没问,只是换了吊瓶,测了体温,嘱咐她继续休息。
护士走后,李月盈看到了旁边的一张小床,笑著问他:“你又要给我陪床?”
“嗯,我是熟练工,能照顾好你。”
“熟练工?”李月盈挑眉,“你还照顾过谁?”
“你,”安德烈拿起盆子,“你现在应该想洗澡,我给你擦擦。”
李月盈笑了,她确实想洗澡。昏迷了几天,身上还残留著地下河的水腥味和汗味。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他就已经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洗澡?”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第一次发烧醒来就要洗澡。中枪后我来医院陪床,你也要洗澡。这次我猜也一样。”
“…你真了解我。”
……
李月盈醒来的第二天下午,病房里来了一群人。
Gravel第一个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他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安德烈,又看了一眼李月盈。
“醒了?命挺硬。”
“你来看我还是来看笑话的?”
“都是,”Gravel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你知不知道你晕过去的时候,他抱著你从冲锋舟上跳下来,差点把Mayak撞进河里。”
李月盈看了一眼安德烈,安德烈面不改色地坐在床边,没有否认。
“然后呢?”
“军医让他躺担架,他愣是不同意,执意让军医先看你的情况。”
“……”
Pesok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的烟,“我能进来吗?”
安德烈看了他一眼,Pesok笑了笑,推门进了病房。
他站在床尾,看著李月盈,难得地没有先开玩笑。
“欠你两条命了,”他说。
“是么,你上次好歹带了巧克力给我,这次空手?”
Pesok的手伸进夹克口袋,摸出一包被压扁的巧克力,往床上一扔,包装纸皱得像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
“带了,没空手。”
李月盈捡起来看了一眼,“过期了?”
“没过期,我昨天买的。”
“那怎么压成这样?”
“来的路上被Utyos的闺女坐了。”
“……”
“她非要坐在我腿上,我能怎么办?”
“行吧,”她说,“原谅你了。”
Pesok看著她,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
“下次别掺和这些事了。”
“为什么?”
“太吓人,我他妈还以为你们没了。”
坐在旁边的Gravel忽然开口:“不跟她说说你那天在频道里的事?”
Pesok的肩膀绷了一下,“什么事。”
“你看到他们掉下去的时候,”Gravel的嘴角翘著,“在频道里喊了一声,然后哭了。”
“…我没哭。”
“你哭了,我听得出来。”
“那是风沙迷了眼。”
“行,矿洞里起风了。”
Pesok无力反驳,耳朵红透了。
这时,Mayak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著平板。他看了一眼李月盈的监测数据,推了推眼镜。
“你的心率、血压和血氧饱和度都还在恢复期,比正常人低。你的身体底子太差,这次透支之后至少需要三到六个月才能恢复到之前的水平。”
“……你能不能先夸我一句。”
Mayak把平板收起来,“在没受过任何专业训练的情况下,能在三分钟内判断出电子起爆和机械引信的双重结构,并且做出正确的操作。这个判断力,我认识的人里不超过三个。”
李月盈略得意的看著他。
“但你的身体素质,”Mayak补了一句,“在三个里排倒数第一。”
“……”
“陈述完毕,”Mayak退到墙边,把位置让出来。
Utyos最后一个到。
他站在门口,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扎著两个小辫子,穿著一条黄色的连衣裙,怯生生地往病房里看。
“进来,”Utyos说。
小女孩攥著他的裤腿,慢慢挪进来。
她走到床边,仰著头看李月盈,她的眼睛很大,黑亮亮的,像两颗小葡萄。
“阿姨,”她叫了一声。
李月盈看著她,愣了一下,她想起Utyos手机屏保上那张吃橘子的照片。
“你好呀。”
小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是一张蜡笔画,画面上是一束五彩斑斓的花束。
“谢谢你救了爸爸,”小女孩真诚的说。
李月盈接过那张画,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一眼Utyos。
Utyos站在女儿身后,向她行了个军礼。
李月盈没想到能收到这样重的致敬,她向他笑了笑,低头对小女孩说,“不用谢,你爸爸也救过我,好几次。”
小女孩笑了,露出两颗小门牙,Utyos牵著女儿,对李月盈点了一下头。
“咚咚。”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门口。
“看来我是最晚到的,”上校走进了病房,他的卫兵,也就是在会议室见过的那个男人守在门外。
其他人很自觉地站了起来,Gravel把苹果往李月盈那边推了推,Pesok把烟塞回嘴里,Mayak把平板夹在腋下,Utyos抱起女儿,四个人依次出去了。
安德烈站在床边,看著上校。
上校在床尾站了一会儿,看著李月盈。
“发动机都捞起来了,还好这东西比较重,没冲远。”
李月盈扶额,“还是得拆了重来,里面有的元件不能泡水。”
“嗯,你的导师等你回去干活。”
“…我知道了。”
“军火走私团伙的案子结了,主犯落网,在其它地点搜出二十七吨军火。”
李月盈看著他,等他往下说。
上校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了,语气像在说一件他不太习惯说的事。
“你的判断力和专业能力,我认可,你的勇气,我也认可。上次你帮忙抓住了内奸,这次你帮忙抓住了走私团伙,这些,军方记得。”
李月盈的脸微红,被一位军方高官这么夸,她有点不适应,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上校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但以后,军方的事不会再找你。”
李月盈诧异的看著他,还以为读博期间都会被压榨呢,结果这样就算了?
上校看了看安德烈,说,“我不想我的得力干将怨念我。”
安德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
他昨天找上校谈过了,如果再把李月盈卷进这些事,他会选择退役,劝李月盈放弃学位,跟她一起回华国。
这不是威胁,只是告诉上校他的选择。
他可以为国奉献自己,但李月盈不能因为跟他结婚就把命搭进来。
…
上校收回视线,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但是,上一个活还是得好好收尾。”
“嗯,这是一定的,不过,别再搞丢了啊…”
“……”上校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拍。
再搞丢?要是再搞丢,他会亲自冲去后勤,见人就揍,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自由搏击。
门关上了。
李月盈低头看了看那个小盒子。
“是什么?”
“荣誉勋章,”安德烈说,“给你发的。”
李月盈拿起那个盒子看了看,“我又不是军人。”
安德烈走到李月盈身边坐下,“所以是荣誉勋章,给平民的那种。”
李月盈打开了盒子,笑了起来,说:“还挺好看,颁发单位在哪看?”
“放心,上校是个缜密的人,”安德烈指了指背面的小字,“是警方颁发的,你可以带回去。”
“那就好,”李月盈把勋章放回床头柜,靠在枕头上,看著天花板。
安德烈坐在床边,把她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你是不是同意要孩子了?”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你才刚醒,而且,这里是医院,随时会有人进来。”
李月盈气笑了,“…我问的是同不同意,不是说现在就开始造。”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同意,但你得先养好身体。”
“好。”
“起码得养回原来的体重,你现在比之前还轻。”
“好。”
“还得动一动,”他说,“我知道你不喜欢运动。但生孩子是危险的事,我不想你冒险。”
李月盈看著他。
安德烈认真的说:“你比孩子重要。”
“好,”李月盈笑著说,“但你得陪我。”
“嗯。”
“你在家的时候每天陪我走一圈。”
“两圈。”
“一圈半。”
“行。”
李月盈笑了一下。
她还在输液,脸色还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她笑得很好看。
安德烈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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