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并肩—被困
第28章 并肩—被困坠落的时间并不长,随著咚的一声,他们掉进了地下河。
水很冷,李月盈不会游泳,她感觉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鼻子和嘴里,本能的开始乱抓。
“别动!”安德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近,很沉,“抱紧我。”
她听出他的声音里有种她很少听到的东西——紧绷。
他在用力撑著自己,也在用力撑著她。
李月盈用手脚缠住安德烈,安德烈一只手托著她,另一只手在水里划动,同时开始解自己身上的防弹背心搭扣。
李月盈感觉到他松开了她一下,很快又抓住她,另一只手也在解她的防弹背心。
“安德烈——”
“别说话,抱紧。”
安德烈解掉了两个人的防弹背心和头盔。水流很急,把他们往下游冲。
他单手划水,另一只手始终搂著她的腰。
她的头被他按在肩膀上,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重。
河水把他们冲了很远。
李月盈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知道,安德烈一直托著她。
她贴著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一直在。
最后安德烈的脚触到了底,他把她往上托了托,挣扎著在水里站稳,抱著她往浅水处走。
李月盈感觉到他的腿在发抖,步伐很不稳。
安德烈试探著摸索到一个高于水面的平台,他把李月盈推上平台,然后自己爬上来,躺在旁边,大口喘气。
李月盈趴在他旁边,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胳膊,手指碰到他小臂上的伤口时,他轻轻抽了一下。
“你受伤了?”
“没事。”
安德烈卸下背包,从里面摸索出一个手电筒。
手电筒打开的一瞬间,李月盈的眼睛有点不适应,她眯著眼,渐渐看清了安德烈的状况。
他的小臂上那条长伤口翻著皮肉,触目惊心。
再向下看,他大腿上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混著河水,把裤腿染成了深色。
“你大腿——”
“没事。”
她伸手去按他大腿的伤口,他按住她的手。
“先别动,”他说,“你先看自己有没有伤。”
“我没事。”
“真的?”
“我真的没事,你这么大只,把我挡得严严实实的,哪有机会受伤。”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从自己的伤口上拿开,然后握住。
他的手很凉,这是李月盈第一次感受到他的手也会凉,以前他一直都是她的暖炉。
“我们在哪?”她问。
安德烈抬头看了看四周,平台不大,大概几平米,背后是岩壁,头顶是不知道多高的黑暗,脚下是还在流淌的地下河。
“地下,”他说。
“怎么出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会有人来的。”
她看著他,他的眼睛在微光里很暗,但是目光坚定。
李月盈没有再问,她笑著亲了一下安德烈的额头,“别说废话了,赶紧处理伤口吧。”
安德烈从背包侧袋里摸出医疗包。
他把包放在平台上,解开搭扣——里面的绷带和纱布是干的,防水的拉链和密封内衬挡住了河水。
他拿出纱布和止血粉,递给李月盈。
“帮我按一下大腿。”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的伤口,口子很长,从大腿外侧一直拉到膝盖上方,皮肉翻著,还在渗血。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纱布按上去。
按得太轻了。
“用力,”他说。
她加了点力,手指陷进纱布,血从指缝边缘渗出来。
“再用力。”
“我怕弄疼你。”
“你不按,我还得流更多血。”
她咬了咬牙,把手掌压上去,整个人往前倾,把体重压在上面。
血终于慢慢止住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嘴唇发白,但没发出声音。
“疼吗?”
“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李月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抖。
她没再说话,用另一只手撕开绷带卷,开始往他大腿上缠。
缠得很慢,很笨拙,松一圈紧一圈,绷带有的地方叠了三层,有的地方还露著纱布。
安德烈低头看著她缠,没说话。
她缠完,打了个结,结倒是打的很漂亮,一个蝴蝶结。
“怎么样?”她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结,“很漂亮的蝴蝶结。”
“…我是问功能,不是问外观。”
“能止血。”
“那就行。”
他补了一句,“比不缠强点。”
“……”
她瞪了他一眼,他面不改色地把袖子撕开,胳膊伸过来——小臂上那条伤口还在流血。
“这个也缠一下。”
她低头看著那条从手腕拉到肘弯的伤口,比大腿上的浅,但更长。
她拿新的纱布按上去,这次手稳了一点,缠的时候她绕了三圈,每圈都拉得很紧。
安德烈看著她绕,“有进步。”
李月盈一边缠一边说:“那当然,我学东西很快的。”
她把安德烈胳膊上的绷带也打好结,还是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她抬头看他,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安德烈能怎么办,他老婆给他打的蝴蝶结,就算是在止血绷带上,那也很好看。
“嗯,学的是很快。”
李月盈得意的笑笑,把医疗包的搭扣扣上,塞回他背包侧袋里。
安德烈顺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防水袋,装著一件备用的干T恤和一条压缩毛巾。
他把T恤递给李月盈。
“别穿湿衣服。”
李月盈接过去,没转身,直接开始解扣子。
扣子被水泡过,涩得很,她解了两下没解开,安德烈伸手帮她拽了一下。
李月盈看了看他,笑著说:“你解我的扣子,比我自己都熟练。”
安德烈的手没停,把其它扣子也拽开。
“你身上哪颗扣子我没解过。”
李月盈愣了一下,看著他,觉得他这人偶尔的毒舌还挺好笑,然后笑著点头,“有道理。”
脱下衣服,她拧了一把水,搭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擦干,套上那件T恤,T恤很大,垂到她大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
他也在脱上衣,湿透的上衣贴在身上,他一只手扯著领口往下拽,左臂的伤口被牵动了一下,他皱了下眉。
李月盈伸手帮他把袖子从胳膊上褪下,动作很自然,像在家帮他脱外套一样。
“你胳膊别使劲,”她说。
“嗯。”
她帮他把湿衣服拧干搭好,安德烈光著上身坐在平台上。
李月盈低头看了一眼他大腿上的绷带——刚才缠的,现在被水泡得有点松,边缘渗出了一点血。
“绷带松了。”
“等会再缠。”
“现在缠。”
她蹲下来,从医疗包里翻出新的纱布,他低头看著她,没有拦。
她解开旧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边缘有些肿。她用干纱布按上去,重新缠了一遍,比刚才紧,也比刚才齐。
他看著她缠,没说话。
“好了。”
李月盈又用压缩毛巾,仔细给安德烈擦干上半身。
两个人面对面坐著,湿衣服搭在石头上,一个人身上只有一件干T恤,另一个人身上只有一条湿裤子。
地下河的冷气从四面八方渗过来,李月盈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安德烈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旁边,然后把手臂圈过去,把她拢在怀里。
她的后背贴著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
他身上的温度很高,像一堵被太阳晒过的墙。
“你冷吗?”安德烈问。
“你说呢?”
他把她搂紧了一点。
她靠在他胸口,听著地下河的水声,水声很大,盖住了其他所有的声音。
但她能听到他的心跳,隔著皮肤,隔著T恤,隔著这两年所有的日日夜夜。
她转身,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手臂圈著她,收紧了一点。
“你就这么喜欢我的胸?”
李月盈点头,贴在他胸口说:“嗯,手感和口感都很棒。”
“……”安德烈本来只是想让气氛轻松些,结果被调戏了。
平台的石头很硬,地下河的水很冷,头顶的黑暗不知道有多深。
但他搂著她,像搂著整个世界的重量。
……
安德烈开始发烧是第二天夜里的事。
李月盈先感觉到的是他的呼吸。
他靠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比平时重,比平时热。
李月盈一开始以为是睡著了,后来发现他的呼吸一直没变——太规律,太用力,像在克制什么。
她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
烫的。
不是正常的体温,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烧的热。
“安德烈。”
他没反应。
她又叫了一声,推了推他的肩膀。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暗,瞳孔比平时大,看她的样子像是隔了一层雾。
“你发烧了。”
“……嗯。”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东西。他想坐起来,撑了一下没撑住,后背又靠回岩壁上。
李月盈的手开始抖。
她不是没见过他受伤,但她没见过他这样。
安德烈从来都是那个把她按在身下挡子弹的人,是那个背著她跑出轰炸区的人,是那个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起来的人。
现在他靠在岩壁上,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
她翻出医疗包,可里面只有外伤用的纱布和止血粉,没有退烧药。
她摸到他们的衣服,还是有点湿,洞里太潮了,晾不干。
她把衣服叠了叠,垫在他脑后。又把压缩毛巾用河水浸了浸,拧到半干,敷在他额头上。
毛巾很快变温了,她又浸了一次,又敷上去。
安德烈闭著眼,呼吸很重。她叫他,他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不吭声。
她怕他不吭声。
她把手伸进他手心里,他的手很烫,像一块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石头。
她很冷,他很烫,她贴得更紧了一些,但还是冷得直抖。
恐惧也随著安德烈的沉默蔓延上来。
靠在他肩膀上,听著他的呼吸,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是一口气吸进去要很久才能吐出来。
听著听著,李月盈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让眼泪落在他的皮肤上。
她怕冷,怕黑,怕疼,但她更怕的是他的呼吸停下来。
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失去他”这件事。
他每次上前线,她都说“我等你回来”,他说“好”,她从来没有想过“万一他没回来”。
因为不敢。
但现在他就在她身边,烫得像一块火炭,呼吸重得像破风箱。
她忽然意识到,她不是怕自己死在这里,她怕的是他死在她身边。
等待,无尽的等待,她不敢看时间,怕时间只过去了一分钟。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李月盈无助的小声呼唤他的名字,“安德烈。”
安德烈的意识回来了一些,他轻声回应,“……嗯。”
李月盈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有回应,真好。
“安德烈。”
“我在。”
“我想要个孩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呼吸很重。
李月盈不知道他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说真的,”她说,“以前,我觉得自己还没毕业,觉得你还没退役,觉得等一等再说,但我现在不想等了。”
他还是没说话。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我害怕,万一哪天你回不来了,我除了回忆,什么都没有。”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会有抚恤金的。”
李月盈被这句话气到了,她轻捶了一下安德烈的胸,说:“我正忧伤呢,你说这些俗物真是煞风景!”
安德烈拍了拍李月盈的背,就像李月盈睡在他身边的时候一样。
他的手停在她后背上,掌心很烫,隔著那件T恤,热度一点一点渗进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
她以为他又在敷衍,抬起头看他,“好什么?”
“生孩子,”他说,他的声音很哑,但字咬得很清楚,“你说要,就要。”
她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好”,刚才他提抚恤金气她的账还没算呢。
“你刚才还跟我说抚恤金。”
“那是实话,”他说,“但我理解你的情绪,两年前你中枪时我就体会过了。”
地下河的水还在响,李月盈没说话。
“所以我不会劝你别怕,”他说,“因为我知道那种怕是什么。”
她把脸埋回他的颈窝里。
“那你得答应我。”
“答应什么。”
“活著回家。”
“嗯。”
李月盈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安德烈感觉到她的指甲轻轻掐了一下他的掌心。
“你要是没回来,我就拿你的抚恤金养别人。”
安德烈沉默了一秒。
“你敢。”
“你敢不回来,我就敢。”
他没接话,但他把她往怀里按了按,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
地下河的水还在响,洞里还是冷,但安德烈胸膛的温度还在,心跳还在。
李月盈把头埋回他的颈窝,额头贴著他滚烫的皮肤。
他的呼吸在她耳边,一下,一下。她数著那些呼吸,数著数著,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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