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第1章 楔子少女沉默的青春 也只是希望自己是被所有人选择,看见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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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沈南熙都在沉溺于玩一些人生模拟的养成类游戏。
在游戏里,她总会下意识地把自己的人物属性拉到最满。
颜值、智力、魅力、社交、体能,每一项都调到最高,直到那个虚拟的小人能在屏幕上闪闪发光。
因为在那个虚构的世界里,她可以重新长一遍,长成一个不用活在任何人光环底下的人。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沈南熙就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的姐姐沈南栀,是那种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这个认知来得太早了,早到她甚至还不理解“别人家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意思,就已经在无数个生活片段里反复体会到那种微妙的差距。
幼儿园中班那年,沈南栀在全市少儿口算比赛上拿了金奖。
奖状被妈妈裱进茶色玻璃框里,挂在客厅最显眼的那面墙上。
沈南熙每天都会从那张奖状底下经过,仰头时便能看见“沈南栀”三个字印在烫金的横线上,好像沈南栀生来就是这般让人仰望的存在。
就好似太阳就是该挂在天上,让别人觉得理所当然的同时,又不免生出对自己的不甘。
可是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沈南熙,靠太阳太近的人,影子会比别人更深;被太阳晒久了的人,眼睛会酸,皮肤会痛。
后来那张奖状旁边陆陆续续添了新的,一张挨著一张,横的竖的,把半面墙都占满了。
妈妈还专门去买了一卷双面胶,每次往上贴新奖状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先用尺子比好位置,再一点一点地压实,生怕贴歪了。
每年过年亲戚来串门,照例要先在那面墙前面站一会儿,然后再转头对妈妈感叹同一句话。
“你家南栀真是争气啊,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妈妈总会装作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但沈南熙却看得清楚,妈妈的眼睛里有一小簇火苗,很亮,很熟悉,只是从不会为自己而亮起来的。
当然,偶尔也有亲戚会想起她,补一句“南熙也不错吧”。
这时,妈妈通常会答一句“还行,中上”,然后话题就又绕回了姐姐身上。
那时小小的沈南熙站在旁边,手里攥著一颗从果盘里拿的奶糖,糖纸都被掌心的温度捂热了,也没拆开吃。
其实沈南熙的成绩不算差,甚至算得上“中上”。
可在沈南栀的光环底下,“中上”这两个字被衬得灰扑扑的,像一件洗了太多遍的旧衣服,说不上哪里不好,但穿出去总觉得底气不足。
她不是没努力过。
她试过,真的试过。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学校搞口算比赛,每天早读课统一发一张口算题,做完交给老师批。
沈南熙在家里练了一整个暑假,把一本口算练习册从头到尾做了好几遍,如愿以偿的在开学之后的第一次口算测验里,拿了全班第二。
她没跟家里任何人说这件事,就只偷偷把那张小奖状夹在语文书里,每天上课的时候都能从书页的缝隙里看见它露出一个角。
可妈妈收拾书包的时候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说:“这个比赛姐姐以前也参加过,拿的是全校第一。”
她小声的回了句“哦”后,就默默把那张小奖状从语文书里抽出来,塞进了抽屉最下面那层,再也没拿出来过。
也许是老天也觉得姐姐太过完美了,所以收回了她身体里最重要的那部分。
沈南栀有先天性心脏病。
这个事实是沈南熙八岁那年真正意识到的。
那年冬天特别冷,沈南熙当时在教室里上课,突然感到一阵心慌,紧接著就有老师跑进来对她说“沈南栀晕倒了”。
但当她跑到医务室门口的时候,姐姐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沈南栀的病叫“法洛四联症”,一种复杂的先天性心脏畸形,需要做根治手术。
但县城的医院做不了,得去省城,费用对她们这个普通家庭来说是一笔账本上根本写不下的数字。
爸爸在工厂上班,一个月五六千出头的工资,妈妈打零工,收入也不高。
那段时间里,两个人忙得四处借钱,亲戚那边能开口的都开了口,但凑来凑去还是差了一大截。
后来是爸爸的一个老同学帮了大忙,联系了省里的专家,又帮著申请了救助基金,才总算把手术的事定了下来。
姐姐做手术那天,沈南熙只记得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走字的声响。
嗒,嗒,嗒…
每一下都敲在骨头上。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最后姐姐被推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身上插满了管子,连接著各种滴滴作响的仪器。
那场手术之后,沈南栀活了下来。
但身体始终是弱的,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太累,不能受凉,不能情绪激动,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医院复查。
这些“不能”像一道道写在空气里的规矩,把沈南栀框在了一个脆弱的保护圈里,也把整个家的重心彻底地钉在了姐姐的身上。
比如妈妈给姐妹俩买了新衣服,给姐姐的那件总是先挑。
比如吃饭的时候,妈妈会把肉一块一块挑到姐姐碗里,挑得很仔细,连肥瘦都要看一看。
比如开家长会,妈妈只会去姐姐的班级,而沈南熙那边就让爸爸去。有时候爸爸加班,就干脆没人去。
有一回沈南熙发高烧,三十九度多,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看天花板都在转。
妈妈给她喂了退烧药,又拿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说:“你好好躺著,姐姐今天要去医院复查,妈妈得陪她去。”
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落在沈南熙的心里却格外的重。
慢慢的,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一点一点堆叠起来,变成了一种闷闷的回响。
沈南熙不是没想质问过,质问为什么大人们张口闭口都是姐姐,都是沈南栀。而她的名字永远像一句可有可无的补充说明,跟在那个闪闪发光的名字后面,连被念出来都显得多余。
可是每当她准备鼓起勇气想发一顿火来诉说自己的委屈时,姐姐总会在第一时间发现她的情绪,然后安慰她。
沈南熙想任性地甩开,想恶毒地开口说些什么,哪怕一句也好,让那张完美的脸上出现裂痕。
可每次看见沈南栀的眼睛,她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她都能在沈南栀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不堪,丑陋,恶毒。
就这样,沈南熙变得越来越安静。
安静到后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不知道说什么,还是不想说了。
她在学校里的位置一直是后排靠窗的,从小学到初中,座位换了好几次,人始终待在窗边。
课间的时候别的女生三五成群地去小卖部、跳皮筋、聊昨天晚上看的电视剧,她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
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在本子上画一些谁也不认识的东西,画完就翻过去,不给任何人看。
别人主动跟她说话时,她也会回,只是答完就没了下文。对方站一会儿,觉得没趣,就走了。
所以小学初中下来,沈南熙能称得上朋友的人几乎没有。
班上同学对她的印象出奇地统一,“那个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不太爱说话的女生”。
连名字都不用提,因为班上一共就那么几个安静到没有存在感的人。
有一年班级搞元旦联欢会,老师让大家自由组队表演节目。
班上几乎所有人都找到了搭档,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讨论,教室里闹哄哄的。
沈南熙坐在座位上,把语文书翻了三四遍,假装在看课文,其实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她听见身后几个女生在商量队形的事,左边的男生们在分歌词,到处都是找搭档的声音,只有她周围那一小片区域是安静的。
她心里很想加入她们,也一直在等有人来问她一句“你可以加入我们吗”。
但到最后,那句话也一直没有来。
后来还是老师发现她落了单,临时把她塞进一个合唱小组,让她站在后排跟著张嘴就行。
那天她站在台上,底下全是家长。
灯光打得很亮,她一眼就看见了妈妈。
妈妈坐在第三排,正低著头,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到沈南栀的脖子上,绕好了,又用手按了按她的领口。
合唱还在继续,沈南熙的嘴唇微微动著,喉咙里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了。
她忽然觉得舞台的灯光好烫……好烫……
烫得她眼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眼前模糊了一片,台下的妈妈变成了一个虚虚的轮廓。
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等妈妈抬头,等妈妈找到她,哪怕只是匆匆一眼。
可妈妈始终侧著脸,看著姐姐的方向。
一股温热地滑过脸颊,滴在攥紧的手指上。
妈妈,你不是来……看我的吗?
我在这里啊。
你为什么就是看不见我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著。
沈南熙中考那年,因为姐姐的病需要更规律的复查,省城的医院排期也更稳定。
爸爸咬咬牙,把老家的房子租了出去,一家人搬到了省城。
她和姐姐就一起转入了永城一中。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那个永远没有掉出年级第一的沈南栀是她的姐姐。
这个念头让她在走进教室的时候,脊背挺直了一点点。
但也就一点点。
新环境并没有让她变成另一个人。
她也依旧没什么朋友。
开学第一个月班上的人就差不多都找到了自己的小圈子。
而沈南熙哪个圈子都不属于,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厕所,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外面那排香樟树。
树叶子一年四季都绿著,只是绿得不太精神,灰扑扑的,落了一层灰。
只是有时候她会想,如果没有姐姐,她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生病的是她,妈妈的目光是不是会多分给她一些?
然后她就会立刻在心里唾弃自己。
那是她的亲姐姐,是一个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应该抱怨的存在。
沈南熙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压得很深、很实,假装它们从来不曾出现过。
但种子埋在土里是不会死的,它只是还没等到属于它的那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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