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光斑本身没有温度
第2章 光斑本身没有温度高一下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三月的风还是凉的,但空气里已经开始有了潮湿的甜腥味,泥土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翻身。
沈南熙每天骑著自行车穿过老城区去上学,路过那些长了青苔的墙根和滴水的屋檐,觉得这个季节的一切都蒙著一层薄薄的水汽,黏在皮肤上,怎么都晾不干。
那是南方的春天。
回南天。
墙在出汗,地板在返潮,连呼吸都变得黏糊糊的。
就是在这样一个到处湿漉漉的午后,沈南熙第一次听到了那个名字。
那天体育课她因为生理期请了假,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写英语卷子。
走廊里几个女生的说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她们在聊隔壁班新转来的男生。
声音隔著半开的窗户,被风吹的半散,但突然来的好奇,让沈南熙还是听了个大概。
说是从别的地方转过来的,个子很高,长得好看,笑起来的时候让人移不开眼。
沈南熙转了转手中的笔,听见那些女孩子兴奋地压低了声音。
反复念著那个名字。
念了好几遍,她才听清那三个字——宋津年。
沈南熙低下了头,笔尖在卷子上顿了顿,把最后一个完形填空的选项涂上,然后翻到下一页。
窗外的香樟树被风摇动,树叶之间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她的卷子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她盯著那个明晃晃的光斑看了一秒,忽然想起物理课上学过的一句话。
光斑本身没有温度,热的是太阳。
她第一次真正把这个名字和一张脸对上号,是那个学期第一次月考之后。
永城一中有个传统,每次大考结束,教学楼的走廊里会贴年级红榜,前十名的照片和名字印在亮面的铜版纸上,挂成一排。
沈南熙路过的时候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高二那边,沈南栀的名字还是不出意外稳稳地排在第一个。
她在那张照片前面停了不到一秒,就准备走,然后余光扫到了高一那边的红榜。
和姐姐的名字并排挂著的,是另一个人的脸。
照片里的少年,眉眼干净,轮廓分明,嘴角微微向上,笑得很浅,但就是那一点弧度,让人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沈南熙看著那张照片,忽然就想起之前那个女生说的一句话。
笑起来的时候让人移不开眼。
她当时觉得这话说得太夸张了。
但现在站在这张照片前面,才发现那几个女生其实已经很克制了。
照片下面印著“宋津年”三个字,和沈南栀的名字隔著一张红榜的距离。
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两个被安排在同一个高度上的坐标。
沈南熙在那个红榜前面多站了几秒。
她自己也说不清那一刻在想什么。
月考之后的表彰大会,宋津年作为高一代表上台发言。
沈南熙站在班级队伍靠后的位置,隔著小半个操场看著那个少年缓步走上演讲台。
他没有拿稿子,站定之后先调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动作很随意,然后开口说话。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有点失真的底噪,但遮不住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他讲了学习方法的调整,讲了时间分配的心得,中间还穿插了一句“咸鱼翻身还是咸鱼,但至少能晒到太阳”的玩笑。
台下笑成一片,连站在后排的体育老师都跟著拍了拍手。
沈南熙周围的人都在笑,她也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少年嘴角浅勾,特意停顿著,等笑声落下去。
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就收了起来。
“其实我想说的是,不管你现在排在名单的哪个位置,往上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没有哪次努力是白费的,它也许暂时没体现在分数上,但它一定在你身上留了点什么。”
“所以别停。哪怕只往前挪了一步,也是往前走。”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慢慢响起来。
沈南熙也跟著拍了拍手,拍得很轻。她站在班级队伍靠后的位置,隔著好几排后脑勺看演讲台上的人。
少年一只手还搭在讲台边缘,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带著一股与生俱来的自信。
他好像很确信自己在往哪里走。
沈南熙在心里想。
但那种确信对她来说,是一种不太能想象的状态。
大会结束之后各班带队回教室,走廊里挤满了人。
沈南熙夹在人群中间慢慢往前走,听见前面几个女生还在议论刚才少年的发言。
宋津年长,宋津年短的。
她跟在后面,默默听著,没有刻意避开。
她总觉得这个春天和以往任何一个春天都不太一样。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只是觉得空气的比例好像被人调过,每吸一口气都要比之前多用一点力。
沈南熙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这其中的缘由。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发潮了。
*
四月,朝阳街。
天色沉得像浸了水的墨,绵密的雨丝斜斜织下来,落在柏油路上,晕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临街的商铺亮起暖黄的灯,玻璃门上蒙著一层薄薄的水汽,将窗外的雨景晕染得模糊又温柔。
“嘟——嘟——”
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乱了沈南熙的思绪,她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手机,放下手中正在准备包裹的花束,摘下手套。
沈南熙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才滑开接听。
“喂,孟姨。”
“南熙啊,今天孟姨有点事就不回花店了,你帮我看下店,晚上回去的时候锁下门。”
“好的,孟姨,我记住了,您放心去忙吧。”
“麻烦你了,南熙。回去注意安全,要有什么事,你再打电话给我。”
“嗯,好。”沈南熙握著手机缓步走到门边的窗口,指尖轻轻抵著玻璃,望著外头越下越密的雨,嘴里的应答慢了半拍。
“拜拜,孟姨。”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南熙收回抵在玻璃上的指尖,留下一小片圆圆的透明痕迹。
窗外的雨,似乎又大了些。
她转身,正要回到工作台前。
“叮铃!”
花店门上的铜铃猝然响起,清脆里带著一丝急促的湿意。
紧接著,门被一股不大的力道撞开,携进一股冷冽的、带著泥土和雨水腥味的风。
沈南熙正想回头,工作台上一张轻薄的包装纸顺著风飘然落下,正好滑到她脚边。
她弯腰去拾。
起身时,视线恰好撞上少年正向下望来的目光。
只一眼,她就认出了他。
宋津年。
此刻的少年站在花店暖黄的灯光下,穿著一件质地不错的黑色毛衣,肩头和胸口前颜色明显深了一截,是被雨水打湿的痕迹。
黑发也湿漉漉的,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正往下滴著细小的水珠。
被雨淋得有些狼狈,和学校里那个光芒万丈的样子重叠不到一起去。
沈南熙握著包装纸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目光暗了暗。
隔著氤氲的花香与未散的雨汽,多年以后,沈南熙回想。
那一眼,好像比预想中的还要深。
反应过来后,沈南熙把目光收了回来,快速地朝少年点了下头,声音比她预想中更轻一些。
“欢迎光临,有什么需要的吗?”
“没事。你忙,我随便看看。”
宋津年反手将还在微微晃动的玻璃门关上,把那绵密的雨声暂时隔绝在外,这才像是松了口气,抬手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简单在店内扫了一圈。
“好,那你有需要再叫我。”
沈南熙说完,转身退回工作台前。重新拿起工作台上那束没包完的花,低著头继续手里的活。
余光里,那个身影在花架之间慢慢走著。他在玫瑰前面停了片刻,弯腰看了看,又直起身来。
他看花的样子很认真,不像随便逛逛,像是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
最后他停在靠墙的那排花桶前面。
“这个。”
他指了指其中一桶,侧过头来看她,“能帮我包一束吗?”
沈南熙放下手里的花走过去,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是香槟玫瑰,插在清水桶里,花瓣边缘微微卷著,颜色温淡,像兑了牛奶的茶。
“可以。”
她抽出几枝来,放到工作台上铺开,拿起剪刀修枝。
“包成什么样的?送人还是自己放家里?”
“送人。”
他顿了一下,“送给我妈妈。”
沈南熙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剪枝,把多余的叶子一片一片摘掉。
“是生日还是?”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他说,“就是路过花店,想起来她喜欢这个颜色的玫瑰。正好今天天气不太好,带一束回去,她看著也许会开心一点。”
沈南熙把花枝拢在一起,配了几枝尤加利叶,用包装纸一层一层地包好,扎上丝带。
她包花的手艺是孟姨教的,不算多好,但胜在规整。
“多少钱?”
她报了价。
宋津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柜台上的付款码。
“好了。”
他把手机收回去,拎起那束花,朝门口走了两步,伸手推门。
门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雨声一下灌了进来,比刚才更大了。
雨幕密得几乎看不清对面的招牌,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一辆车慢慢驶过,轮胎碾出一片哗啦啦的水声。
他站在门口,手扶著门把手,看了看外面,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束刚包好的花。
然后他把门又轻轻带上了。
铜铃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碎的响。
“抱歉。”
他转过身来,声音因为沾了雨气的凉意而显得格外清晰,带著一点未完全褪去的、被雨追赶的匆忙。
“雨突然下大了,没带伞。能在你这里避一下吗?”
沈南熙把手里那朵剪错了枝的玫瑰放到一边,没有抬头,声音听起来格外平静。
“可以,你随意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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