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近看果然更好看了

第3章 近看果然更好看了店里安静下来之后，时间忽然就变得很慢。

宋津年靠在门边的墙上，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沈南熙回到工作台后面，把剩下的几枝花修剪好，插进水桶里，又拿起抹布把台面上的碎叶和水渍一点一点擦干净。

她把能做的事都做了一遍，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隔著半个店面的距离，两个人各自安静著，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里浮著花香和雨水混在一起的潮气，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很淡，说不上来。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原本还是灰蒙蒙的，后来变成了深灰，再后来就彻底黑了。

街对面的路灯亮起来，光透过雨幕，在玻璃上晕成一团一团暖黄色的光斑。

沈南熙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七点半了。

就在这时候，宋津年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花店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喂。”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和这间安静的店融在一起。

沈南熙正蹲在花架前面整理最下面那排花桶，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一下。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个女声，只听见语气很急，声音细细的，尾音往上扬。

“没什么。”

“就是买东西耽搁了一下，马上就到家了，不用来接。”

他顿了顿，听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好，知道了。先挂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伸手去推门。

铜铃轻轻响了一下。

门推开一半，他停住了。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柏油路面湿漉漉地反著路灯的光，空气里残留著雨后的清冽，混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从半开的门缝里涌进来。

“雨停了。”

他把门完全推开，迈出去一步，然后又回过头来，朝她扬了扬手里那束香槟玫瑰。

“谢谢。花包得很好看。”

沈南熙站在工作台后面，手里还攥著那块抹布，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点了下头。

“不客气。”

宋津年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黑色毛衣的背影在路灯的光里走了几步，就被街角的香樟树遮住了。

花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南熙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台面上，把剪刀收进抽屉里，把没用完的包装纸归拢整齐。

她锁好门，把钥匙塞进书包侧袋里，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著。暖黄的光把沙发和茶几笼在一圈柔和的光晕里。

余霏女士窝在沙发里，手里握著手机，头一点一点的，已经困得快撑不住了。

听见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来，看清是沈南熙，整个人才松了下来。

“怎么才回来？我看外面下雨，一直担心你路上不好走。”

“雨停了我才走的，”沈南熙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

“在店里多待了一会儿。”

余霏应了一声，从沙发上坐直了，揉了揉眼睛。

她看起来累得很，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比白天更深了几分。

“对了，明天周日，你陪姐姐去趟医院复查。妈妈班上临时调不开，跟同事换了好几轮都换不成。”

她的语气带著歉意，也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安排。

“早上九点的号，别起晚了。”

“早饭我走之前做好放锅里，你们热一下再吃。”

沈南熙点了点头，说好。

“姐姐已经睡了，你动作轻一点，别吵醒她。”

余霏说完，撑著沙发扶手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的时候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厨房桌上有饭，就是可能凉了，你自己热一热。”

“知道了，妈。”

余霏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早点睡。”

然后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

门缝里漏出来的那条光收窄、再收窄。

最后咔嗒一声。

消失了。

客厅安静下来。

落地灯还亮著，照著一小片沙发和茶几，其他地方都沉在暗处。

沈南熙走到厨房，灶台上只剩一个碗，扣著盘子，旁边没有别的了。

她伸手碰了碰碗壁。

凉的。

今晚的菜是青椒炒肉，油已经凝了，白花花地挂在青椒片上。

她把碗放进微波炉里，靠在灶台边等。

微波炉嗡嗡地转，转盘带著碗慢慢兜著圈，暖光从玻璃窗口透出来，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叮。

她端著热好的饭坐到餐桌前，抽了双筷子，一个人慢慢吃。

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吃到一半，玄关那边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沈铭走进来，带进一股夜晚的凉风。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工装外套，肩膀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换了鞋之后站在玄关没急著往里走，估摸著是在等身上的凉气散一散。

“爸。”

“还没睡？”沈铭看向她，声音有点哑，脸上的倦色掩都掩不住。

“嗯，在吃饭。”

“才吃？”

他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碗，眉头微微皱了皱，但没说什么，“吃吧，别凉了。”

“你吃了吗？”

“吃过了，在厂里吃的。”

他走到她旁边，一只粗糙的、带著薄茧的手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明天要带姐姐去复查，辛苦你了。”

沈南熙抿了抿嘴，说：“不辛苦，反正是周日。”

沈铭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的手从她头顶移开，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然后转身去了洗手间。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接著是卧室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整间屋子又安静了下来。

沈南熙把最后几口饭吃完，起身把碗筷洗了。

水龙头的水声压得很小，怕吵到姐姐。

她关了厨房的灯，路过姐姐卧室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门缝里什么光也没有，只有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平缓而均匀。

沈南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就把自己整个人都扔进床里。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白天看不出来，只有关了灯之后借著窗外的路灯光才能看清。

她盯著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视线慢慢模糊了，才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乱糟糟的，什么都有。

这是她每天睡前的一个习惯，把今天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一遍。

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够好。

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回放，把那些不太对劲的画面挑出来，反复看上几遍，然后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下次不要这样了。

先跳出来的是前几天数学课上的事。

老师突然点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公式明明背过的，偏偏在那个时候卡了壳。

数学老师等了片刻，说“坐下吧，上课要认真听”，语气不算严厉，但全班同学都扭过头来看她。

那些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她站在座位上，手指抠著课桌的边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坐下之后一整节课都低著头，笔记本上的字歪歪扭扭，一个也没看进去。

还有上周的事。

英语试卷发下来，全班都有的，唯独她的那份不见了。

她去问班长周蓓，周蓓翻了翻讲台上的卷子，说没看到多余的，让她再找找。

她当时站在讲台旁边，周蓓正忙著收其他作业，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问的，声音不大。

周蓓可能没听清，回话的时候语气有点急。

她说了声“谢谢”就回了座位。

后来才知道试卷是前桌不小心多拿了一份，幸好及时发现还给了她。

但沈南熙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反复回想了周蓓当时说话的语气。

她自己会不会太小声了。

或者当时说话是不是显得自己很不高兴。

周蓓会不会觉得她这个人很难沟通。

她把脸往枕头里压了压。

这些事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但每次想起来，那种说不清的窘迫还是会从某个角落冒出来，不依不饶地缠著她。

明天陪姐姐去复查。

九点的号，要提前拿医保卡。

医院走廊冷气足，得给姐姐带件外套。

上次姐姐等号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这次最好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通风好一些。

水杯要记得装温水。

把这些都理清楚了，沈南熙才松了绷著的那口气，任由思绪自己飘。

宋津年，近看果然更好看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在被窝里愣了一下。

这都什么跟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

对的，明天还要早起，不要胡思乱想。

不要胡思乱想。

沈南熙深吸一口气，重新把被子拉好，侧过身，对著墙壁闭上眼睛，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