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根弦被拨错了音

第13章 一根弦被拨错了音宋津年靠著树干，手里的矿泉水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顺著指缝往下淌。

陈煦在旁边把刚才拿到的金牌翻来覆去地讲，从起跑反应讲到冲刺压线，每一个细节都要配上肢体动作，讲到激动处差点把水瓶打翻。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陈煦停下来，狐疑地看著他。

“在听。”

宋津年把瓶盖拧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漫无目的地扫过操场。

“你说到压线那一下，差点被第二名反超。”

“那不是差点，那是我故意的，留一点悬念。”

陈煦满意了，把金牌塞回衣领里，又想起什么似的往跑道那边看了一眼。

“对了，等会儿女子八百米第一组，沈南熙要跑了。我帮她报的名，也不知道练得怎么样了。”

宋津年没接话，把水瓶搁在脚边的树根上。

广播响了。

女子八百米第一组上道。

陈煦拽著他的胳膊就往跑道边拉，嘴上说“走走走好歹是我班上的人得去看看”，力气大得像是要去抢篮板。

宋津年被他拽了两步，甩开他的手，自己往跑道边走过去。

他在围栏外面站定，和陈煦隔了一个身位。

跑道上的女孩正低著头，碎发全被小夹子仔细别了上去，整张脸都露了出来，素净极了，被红色塑胶跑道反上来的光一衬，肤色更显白净。

紧接著，枪响了。

陈煦在旁边使劲拍栏杆喊加油，嗓子都快劈了。

宋津年百般无聊地把手搭在围栏横杆上，目光跟著那个白色身影绕过了第一个弯道。

跑到三百米左右，他突然觉得女生的姿势不太对，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就是整个人的重心似乎往下沉了一点。

然后他注意到沈南熙的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腹部，动作很快，一下就摆回正常位置了。

“她怎么了？”

陈煦在旁边皱了皱眉，“刚才不是还跑得好好的吗。”

沈南熙的步幅正在以肉眼可察的速度缩小，手臂摆动的幅度也在收窄。

后面的人开始超她，一个，两个......

“她好像不太对劲。”

陈煦转头看他，语气里的玩笑成分已经没有了，“脸色是不是不太好？”

看台上周蓓站起来，双手拢在嘴边，喊得比之前更用力。

陈煦也跟著喊。

“沈南熙，加油，稳住！”

沈南熙经过他们面前的时候，脸色白得能看出太阳穴的青筋，下唇被咬得没了一丝血色。

她的步子已经是纯靠意志在撑了，每一次落地都像是要散架。

宋津年握著栏杆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注意到她的运动短裤后面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非常不明显，如果不是站在他那个角度刚好被阳光斜照到，根本看不出来。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著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背，没有再看那个方向。

“她会不会是——”

陈煦话说了一半，像是自己也想明白了，没再往下说，只是使劲拍了两下栏杆，骂了句脏话。

“这还跑什么，别跑了啊。”

少女没有停。

第二圈最后那个弯道，她的速度已经慢到和走路差不多了，每一步都像是从泥里拔出来的。

最后一百米，直到尽头就是终点线。

沈南熙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在塑胶跑道上，然后身体往旁边一歪，倒了下去。

“过去看看！”

陈煦已经先一步翻过栏杆往那边跑了。

宋津年跟在他后面，步子也在加速，到终点线附近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

沈南熙的脸色白得吓人，连嘴唇都失了血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整个人蜷在塑胶跑道上。

宋津年站在人群内缘，垂眼看著她，跑道上的阳光还是很烈，晒在他后颈上发烫。

他的手在身侧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起来，又松开了。

这种反应来得毫无预兆，他甚至来不及给它起个名字，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

不重，但很突然，像一根弦被拨错了音。

没等他想明白这根弦是什么时候绷上去的，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

“让一下——让一下——”

那声音带著急促的喘息。

人群被推开一道缝，沈南栀挤了进来。

她的脸色不比躺在地上的沈南熙好多少，嘴唇微微发紫，额头上全是汗，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撑著膝盖弯下腰。

她蹲下去的动作很急，膝盖重重地磕在塑胶跑道上，伸手去摸沈南熙的脸，把那些贴在额角的碎发拨开，手指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南熙，南熙你听得到吗？”

宋津年认出了她。

国家数学竞赛一等奖，年级红榜上永远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名字，整个永城一中大概没有人不认识沈南栀。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他的目光还是落在沈南熙紧闭的眼睛。

方老师从人群外面快步挤了进来。

她一看沈南熙的脸色，二话不说蹲下去探了探额头的温度，又捏了捏她的手心，随即抬头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目光锁定在几个高个子男生身上。

“陈煦，宋津年，你们俩把人扶到医务室去。”

方老师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语气不容置疑。

“其余人散开，不要围在这里，都去准备接下来的比赛。”

她说完又看向沈南栀。

沈南栀的脸色比躺在地上的沈南熙好不到哪里去，嘴唇微微发紫，额头上全是虚汗。

方老师的眉头拧了一下，大概是知道这位的身体状况也不适合跟著跑。

没等她开口，一个扎著低马尾的女生已经从人群里钻出来，一把挽住沈南栀的胳膊，另一只手熟练地去摸她的脉搏。

“沈南栀你要不要命了？你自己心脏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跑什么跑！”

孟筱筱的声音又急又气，眼眶已经红了，但扶著沈南栀的动作却很稳，把她从地上半搀半抱地拉起来，让她的重量靠在自己肩膀上。

“你别吓我，你先坐下来。”孟筱筱扶著她，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沈南栀被她扶著，胸口剧烈起伏著，脚步跌跌撞撞的，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沈南熙的方向。

她抓著孟筱筱的手臂，指甲都快掐进她袖子里，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筱筱……南熙怎么了……她是不是摔到了……她怎么不睁眼……”

“你别说话了，你先把自己喘匀了再说！”

孟筱筱抬手替她顺著后背。

“她就是太累了，可能是低血糖，可能是中暑。反正方老师已经派人送她去医务室了，校医在的，不会有事的，你先别急，你自己不能急你知不知道。”

她说了一连串，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沈南栀还是在安慰自己。

沈南栀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的幅度慢慢小了一些，然后睁开眼，声音坚定起来。

“走，筱筱，我们陪著南熙去医务室。”

孟筱筱看著她，把到嘴边的唠叨咽了回去，把沈南栀的手臂又往自己肩膀上拉了拉，让她靠得更稳一些，然后扶著她一步一步往医务室走去。

而宋津年这边，他弯腰和陈煦一左一右把沈南熙从地上扶起来。

宋津年的手托住少女的手臂，才发现她整个人都是软的，头无力地垂著，呼吸很浅，身上的热度透过那件被汗浸湿的运动T恤传到他掌心里，烫得不正常。

额前的碎发黏在紧闭的眼睑上，像是刚淋过一场雨一样，狼狈极了。

他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让她半靠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稳住她的后背。

周蓓在旁边托著她的腰，嘴里不停地说著“没事，没事，医务室马上就到了”。

一行人穿过操场往医务室的方向走，跑道边上的人自觉让出一条路。

阳光还是很大，塑胶跑道被踩得微微下陷，广播还在播报下一组选手的检录通知，喇叭声被风吹得零零碎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