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不要命了吗

第12章 你不要命了吗男子八百米的检录通知从广播里传出来的时候，看台上稍微安静了一瞬。

大家都下意识暂停了手头的动作、把目光往跑道上挪了一挪。

宋津年从看台另一头站起来。

他脱了校服外套搭在座位上，里面穿著一件白色运动短袖和深蓝色运动短裤，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和小腿。

他走下看台的步子不快，走到检录处签了到后，就站在跑道边等，阳光打在他身上，把那件白T恤照得有些晃眼。

“宋津年也跑八百？”

周蓓凑过来问，顺著沈南熙的目光往跑道那边看了一眼。

沈南熙没接话，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跟著那个人影。

发令枪响。

他冲出去的姿势不像陈煦那么猛，起跑不算最快，但节奏极稳，步幅和摆臂的幅度都恰到好处。

第一圈他保持在第三位，不前不后，稳稳地跟在领跑者后面。

陈煦刚向老班报备成绩完回来，脖子上还挂著那块金牌，走到沈南熙和周蓓旁边的栏杆处。

他一手撑著栏杆，另一只手拿著矿泉水瓶朝跑道上指。

“宋津年起跑又压节奏了，他跑八百就这毛病，第一圈总舍不得发力。”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扯著嗓子朝跑道方向喊。

“老宋你倒是超啊！前面那两个都快跑不动了，你等什么呢！”

周蓓在旁边啧了一声：“你刚才跑一百米的时候不也这样。”

“我那是战术，他这是养生。”

陈煦把水瓶往栏杆上一搁，双手撑在栏杆上往前探了探身子。

“看著吧，第二圈弯道他一准儿超。”

果然。

第二圈刚过弯道，宋津年突然加速，步伐在一瞬间拉大，像一只收紧太久的弓突然松开，整个人从外道切到内道，连超两人，干脆利落。

看台上瞬间炸了，尖叫声和掌声混在一起，旁边班几个女生嗓子都快喊劈了，手里的加油棒拍得啪啪响。

陈煦直接从栏杆边上蹦了起来，金牌在他胸口弹了两下，他双手拢在嘴边朝跑道喊。

“冲！冲！就这个节奏！”

他太激动，矿泉水瓶被手肘碰翻了，水洒了一地，他也没顾上捡，又往前跑了两步，追著跑道喊了好几句。

宋津年在最后一百米甩开了身后所有人，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胸膛前倾，步子却依然很稳。

计时牌跳出一个数字。

比第二名快了不少。

广播里很快报了成绩，宋津年小组第一，总排名要等全部组比完才出。

看台上六班的欢呼声震天响，陈煦的嗓门尤其大，一边拍栏杆一边喊“稳了稳了”，兴冲冲地拎著两瓶水朝终点线跑过去。

宋津年接过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几口，喉结在阳光下滚动，额头上的汗顺著太阳穴往下淌，白色T恤的领口被汗水打湿了一小片。

陈煦手舞足蹈地比划著什么，他听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抬手用手背蹭掉下巴上的汗，然后目光无意识地往看台方向扫了一眼。

看比赛结束，沈南熙转身往看台那边走，半路上听见周蓓在后面喊她。

周蓓跟上来，把手里的薯片袋子递过去。

“饿不饿？”

“还好。”

走到看台下面的时候，广播响了。

“女子八百米第一组，请参赛选手到检录处签到。”

“再播送一遍，女子八百米第一组，请到检录处签到。”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距离她站在起跑线上还有不到三十分钟。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检录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腹部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坠胀感。

她的脚步顿了顿，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小腹，皱了下眉。

是不是早上吃的东西不太对。

她在心里想著，又往前走了几步。

坠胀感没有加重，也没有减轻，只是安安静静地存在著。

她松开按在腹部的手，继续往检录处走。

沈南熙把签到表上最后一栏填完，把笔还给检录处的志愿者，然后走到跑道旁边的阴凉处等著。

阳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正午的太阳热得不讲道理，跑道上的塑胶被晒得微微发软，踩上去有轻微的黏脚感。

看台上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大多数人都去吃饭了，有些躲到树荫底下乘凉，但跑道边上还围著一圈人，大多是等著看自己班选手的。

沈南熙弯腰压了压腿，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

腹部那股坠胀感没有消失，反而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沉甸甸的。

她按了按小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也许是紧张的。

她在心里安慰著自己。

第一次在校运会上跑步，紧张也是正常的，肠胃不舒服也是正常的。

她蹲下来重新紧了紧鞋带，把鞋带系成两个紧紧的死结，然后站起来原地跳了两下。

“女子八百米第一组，上道。”

裁判举著喇叭喊了一声。

沈南熙走到起跑线上，站在最外道。

跑道上的白色线被太阳晒得晃眼，她低头看著自己的鞋尖，把脚尖抵在起跑线后面，双手微微握拳。

“砰——”

发令枪响了。

沈南熙快速冲了出去。

第一圈的前半段她跑得不算吃力，步子不大但频率快，在弯道之前甚至还超了一个人。

她听见周蓓尖细的嗓音从跑道左侧传来，陈煦的大嗓门也在跟著喊。

她盯著前面的白色跑道线，一根一根地数著跑。

腹部深处的那块石头正在往下坠，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内部拧开了一个阀门，温热的、不可遏制的，正在一点一点往外渗。

她跑了大概三百米的时候，那股温热终于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

她感觉到它顺著大腿内侧流下来了。

很慢，但很清晰。

那种温热的触感沿著皮肤往下蔓延，和跑步出的汗完全不一样。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脚步乱了半拍，被内道的一个女生超了过去。

稳住稳住。

沈南熙，稳住。

跑到终点就好了。

她咬著下唇把步子重新调整过来，强迫自己不去想那股温热正在往膝盖方向蔓延，裤腿边缘是不是已经渗出了痕迹。

她只能抱希望于幸好自己今天穿的是深色运动短裤。

但再深的颜色也架不住血一直往下流，她不敢低头看，也不敢想周围的人有没有注意到。

第二圈弯道，她的速度明显掉下来了。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超过她，她的步子越来越沉，手臂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小，呼吸的频率全乱了。

腹部那股坠胀感越来越重，每一次迈步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扯，那种内脏被搅动又被拉扯的感觉让她脚底下发软。

她知道自己的速度一定很慢。

看台上的加油声都变得模糊了，现在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但她没有停下来走。

经过七班看台下方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大喊她的名字，嗓门很大。

有一个声音特别尖，是周蓓。

还有一个很响的男声，可能是陈煦。

沈南熙没有转头，她盯著前方的跑道，咬著下唇，一步一步地往前迈。

最后一百米。

弯道之后是直道，终点线就在前面，白色的横幅拉在两边的铁架上，裁判站在旁边掐著秒表。

她看见前面已经有人冲线了，一个，两个......

沈南熙的视线开始模糊，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眼前的一切都在晃，跑道在晃，终点线在晃，裁判的橙色马甲也在晃。

下腹的疼痛已经从钝痛变成了绞痛，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拧了一条毛巾，一圈一圈地绞紧。

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

大腿内侧的温热触感已经被风吹凉了，黏腻腻的，贴在皮肤上。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磕在塑胶跑道上，身体里的力气像被人拔掉了塞子，一瞬间全部流光了。

眼前的阳光晃了一下，变成一圈一圈的光晕，然后是模糊的人影。

然后她看见了沈南栀。

不是幻觉。

那道浅蓝色的身影从操场入口的方向跑过来，跑得很快，快得不像她。

沈南熙想喊她不要跑，你不能跑的。

沈南栀，你不要命了吗。

但她张不开嘴，也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看著那个模糊的浅蓝色身影穿过人群，朝她跑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沈南熙想和她说没事，就是生理期，不严重，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意识就往下一沉。

后面的事她不太记得了。

她觉得自己被抬到了什么地方，后背贴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大概是担架。

有个人的手一直握著她的手，很凉，比她的手还凉，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姐姐跑过来的那段路有多远，她跑了多久，她的心脏受得了吗。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