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嘘嘘，听话

第55章 嘘嘘，听话好大，好空的房子。

客厅的灯没开，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电视屏幕在放动画片，画面一闪一闪地跳著光。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里面透出一盏夜灯的暖光，床上有个蜷成一团的影子，只露出头顶一小撮毛茸茸的头发。

轰隆一声。

窗外猛地亮了一下，紧跟著是沉闷的雷声从远处滚过来，伴随著豆大的雨点砸下，窗户玻璃被打得微微作响。

被子里那个影子动了动，然后一只肉肉的小手伸出来把被子掀开一角，露出了半张脸。

是个五六岁大的男孩。

他的怀里死死抱著一只棕色的毛绒小熊，小熊的一只耳朵被他攥得变了形，另一只耳朵上还沾著一点鼻涕。

他抬起脸，鼻子和眼睛都红成了一片，鼻涕泡从鼻尖冒出来，挂在那里，又“啪”地破了，蹭到他嘴角。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小手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屏幕亮起来，光映在他脸上。

他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叫“妈妈”的联系人，拇指按下去。

“嘟——嘟——”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空著的那只手还在搂著小熊。

电话响了很久，男孩抽著鼻子，使劲忍住了哭声，肩膀却还在抖。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模糊，夹著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男孩听到这一声，刚刚还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又小又哑，鼻音重得像感冒一样。

“妈，妈妈……你什么时候回家。嘘嘘想你了。”

电话那边顿了一拍。

“妈妈现在在忙。”

那个声音说，“嘘嘘要是想玩游戏了，就找李叔叔好不好？”

背景音里传来另一个声音：“晴姐，项目申请下来了，需要您马上过目签字。”

“好。”

电话那边应了一声，又转回来，“嘘嘘，听话。”

“妈妈现在在忙，在挣钱给你买好多好玩的，好吃的。”

“你有事就找李叔叔，好吧，妈妈先挂了。”

“妈，妈妈——”

“嘟——嘟——嘟——”

忙音很短，一下子就把那边的声音切断了。

男孩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著，通话已经结束，回到通讯录页面。他看著那个备注，看了很久。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有一滴顺著鼻梁滑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把屏幕上的光晕开了一小片。

他吸了吸鼻子，用空著的那只手轻轻拍打著自己的胸口，像之前大人安慰著他的那样。

“嘘嘘不哭，嘘嘘是个坚强的孩子。”

“没事的，嘘嘘。没事的。”

男孩用袖子擦了擦脸，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找到另一个备注。

爸爸。

他按了下去。

“嘟——嘟——嘟——嘟——”

“sorry，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男孩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又拨了一遍。

还是同样的声音，同样的内容。

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已经不想再听了。

男孩生气地把手机摔在被子上，两只手重新抱住小熊，把脸埋进熊的肚子里。

“呜呜呜呜呜呜呜……”

“咳咳咳……”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一阵接著一阵，他哭得浑身发抖。

“我要妈妈……我要爸爸……呜呜呜……”

哭到后来，男孩的声音越来越小，眼前的一切也都在模糊，最后揉成一团，变成一片混沌。

*

下午的日头很烈，“幸福小学”四个烫金大字被晒得发亮，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也反著光。

靠著墙站著一个男生，瘦瘦的，校服领子歪著，扣子掉了一颗，袖子往上撸到手肘，小臂上一条很浅的抓痕，渗了点血珠子。

他对面站著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生，校服拉链被扯坏了，正捂著胳膊上一块红印子，眼圈红红的，死死瞪著他。

老师站在两个人中间，手里捏著教案，眉头拧得快要打结。

她先转头看向那个高个子男生，语气压著火：“你先说，怎么回事。”

“他先动手的，老师！”

高个子男生指著对面，声音里带著哭腔，“我就说了他一句没爸妈管，他就扑过来抓我。”

老师皱了皱眉，转过头，语气更重了：“陈煦，你怎么又打架？！不是上次才跟老师保证好的吗？”

陈煦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根本没把挨批放在心上。

“老师，你让我爸妈来学校吧。”

老师愣住，叹了口气，转回去对那个高个子男生说：“你先回教室，去医务室看一下胳膊。”

高个子男生还想说什么，被老师一个眼神堵了回去，捂著胳膊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陈煦和老师两个人。

老师低头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陈煦，你爸妈的电话，老师打过很多次了。”

她顿了顿，“你上次打架，来的也是你叔叔。”

陈煦靠在墙上没说话。

“这次老师再最后打一次，你在这等著。”

墙上的钟走得很慢，一格一格地转。

陈煦等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下课铃响了又响，脚步声才从拐角那边传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李叔出现在走廊拐角。

他穿著一件浅灰色的夹克，头发理得很短，额角有一层薄汗，应该是急忙赶过来的。

李叔看见陈煦蹲在墙根底下，快步走到他跟前停下。

“小子，等著，我进去跟老师说两句。”

陈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李叔先敲了敲旁边办公室的门，随后推开进去。

陈煦把脸重新埋回膝盖上。

可能因为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陈煦在外面把里面对话听了个完整。

“老师，真对不住，这孩子最近又给您添麻烦了。”

“他爸妈那边工作忙，平时都是我照看著，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您多担待。”

“陈煦叔叔，现在不是担待不担待的问题。”

“陈煦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心思不在学习上。三天两头打架，上次刚跟同学闹完，这次又把人家胳膊抓成这样。我不是没打过电话给他爸妈，一个都打不通。您是知道的，我每次能联系上的，就只有您。

“是是是，我知道，我回去好好跟他讲。”

“上回打架好歹还有个由头，这次人家就说了一句——”

“我是真不愿意重复那句话，说出来您听了也不好受。他就是闷著头往上扑，拉都拉不住。”

“陈煦叔叔，再这样放任他下去是不行的。”

“这孩子从小跟我在一块，他什么脾气我最清楚，就是嘴上硬，其实心不坏。”

“我尽量多看著他点。学校这边，还是麻烦您多费心。他要再犯事，您随时打我电话，我马上过来。”

“行吧，那您先带他回去吧。这事我先跟对方家长那边沟通，回头再说。”

“好好好，谢谢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

脚步声往门口来了。

陈煦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办公室门推开，李叔走出来，看见他坐在地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回家。”

陈煦没动。

他伸出手，扯住了李叔夹克的衣角。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李叔，对不起。”

“你下次不用管我的，我就是个坏孩子。”

李叔蹲下来，把手放在陈煦头顶，揉了揉。

“谁说的。”

“我们嘘嘘最乖，最听话了。”

陈煦抬起头看他。

走廊里透出的光从李叔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陈煦动了动唇，想再说什么，声音却像被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话。

周围的一切都在后退，所有东西都在远离，走廊逐渐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点。

陈煦伸出手想去够，指尖却碰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周围全黑了。

他一个人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脚下是看不见的地面，头顶是看不见的天。

他转了一圈，转了两圈，什么也没有。

“有人吗——”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荡开，弹回来。

回声。

“有人吗——”

“……”

没有人回应。

陈煦逐渐累了。

绝望和无助像潮水般汹涌袭来，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呼吸变得艰难，胸口闷得快要窒息，他的眼神空洞涣散，失去了所有神采。

他蹲下来，抱住自己，呆呆地望著前方，没有眼泪，没有情绪，只剩一片麻木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