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她根本就没有走出来

第63章 她根本就没有走出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宋津年和陈煦几乎每天都来。

冯婧在住院的第二天就醒了，只不过醒来之后的状态并没有好转。

她不说话，也不理人，就只望著窗外发呆，仿佛又回到了出事后的那段日子。

*

陈煦每次来到病房，第一件事就是搬把椅子坐到床边，两只手捧住冯婧那只没受伤的手。

冯婧的手很瘦，指节硌人，陈煦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像小时候她包住他的手那样。

“冯姨，今天外面可热了，我来的路上看到卖西瓜的，你想吃吗？我明天给你带一块。”

“冯姨你还记得不，我之前在你家住的时候，你每天早上给我煎一个蛋，溏心的。你每次都会笑著对我说‘煦煦你太瘦了，多吃点’。我那时候还挑食，不吃香菜，你就把香菜挑得干干净净才端给我。”

“还有一次我发烧，夜里烧到三十九度。你守了我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眼圈都黑了。第二天早上你就病了，温砚忱那会拉著你说去看医生，你却非要逞强说自己很好。”

“这些……冯姨，你记起来了吗？”

冯婧依旧没有回应。

陈煦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冯婧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骨节硌著他的眉心。

“没关系。”

他说，“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

宋津年每次到病房，第一件事就是劝温砚忱回去休息。

“你昨晚又没睡？”

“整晚守著，你这样，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

宋津年看著温砚忱眼下的青灰，劝道：

“回去睡一觉，这里有我和陈煦在。”

温砚忱摇头：“不用，我扛得住。”

“你扛得住什么。”

宋津年无奈，“你从进病房到现在，眼睛都没闭过。”

“我回去也睡不著。”

“就算睡不著，你回去闭著眼躺一下也好啊。”

温砚忱不接话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和冯姨有什么区别吗？”

宋津年沉声道：“温砚忱，你到底有没有想过……”

“如果连你也病了，冯姨怎么办？”

病房里安静了好几秒，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响。

冯婧望著窗外，像什么都没听见。

温砚忱缓缓闭上眼，“我知道了。”

那天之后，病房里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

陈煦上午来，宋津年下午来。

而温砚忱就白天回去睡，晚上再来换班。

后面也请了个护工，夜里帮忙照看，可温砚忱不放心，大多数时候还是自己坐在床边那张椅子上，看著监护仪上的数字跳。

说是回去睡，可他从来睡不到五六个小时就又跑回来，整个人肉眼也可见地消瘦下去。

他也试过让自己多睡一会儿，可是梦里全是冯婧的呓语，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他睡到一半就会被惊醒。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

某天下午，宋津年和陈煦难得都在。

温砚忱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个人刚给冯婧喂完水。

宋津年从椅子上站起来，顺手拍了拍陈煦的肩膀。

温砚忱守夜的时候，冯婧大多数时候是睡著的。

白天他来的时候，她醒著，可身边总有人。他们母子俩真正单独待著可以说话的时间，其实很少。

宋津年说：“我们去打点热水，你先和冯姨说说话。”

陈煦放下手里的杯子，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很安静，饮水机在拐角那头嗡嗡地响，热水下来，冒出一股白汽。

病房里。

温砚忱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来。

他伸出手，把冯婧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再把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拍著，语气近乎呢喃。

“妈，我会一直陪著你的。”

“我不走，我留在这，我哪也不去。”

温砚忱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哄人睡觉。

冯婧的眼睛望著他，目光软软的，安静的，像是听懂了，又像只是刚好把视线落在这个方向。

“爸不在了，阿烬也不在了。”

“可我在。妈，你还有我呢。”

似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冯婧的目光一下就变了。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翻过来，反握住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皮肤，越收越紧。

“温砚忱！”

久违听到熟悉的语气，温砚忱身体几乎一僵。

他就这么愣愣地看著冯婧，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酸意顺著血管蔓延。

“你爸呢？”

“你爸是不是又不回来了？！”

“妈……”

冯婧打断他，语气尖锐又急促。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整个人从床上往前倾，输液管被扯得绷直。

“你上次模拟考多少名？进步没？”

“我问你话呢？！”

“你爸不回来，你就不能让他放心吗。”

“你考成那样，他怎么回来。”

冯婧拔高了声音，声嘶力竭地朝温砚忱一遍一遍吼道：

“你不够好！”

“你不够好，你知不知道！”

温砚忱的目光黯淡下去。

冯婧沉重的视线像一面湿牛皮闷鼓，隔著皮肉抵在人心口敲。

每下跳动都砸出血肉淤青在胸腔里堆叠鼓胀，闷响震得舌根泛起腥苦的铁锈味。

“妈，爸他……”

“你爸怎么了。你爸怎么还不回来。”

一瞬间，温砚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看著冯婧希冀的眼神，想说出真相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他……在忙。”

门口。

陈煦僵在原地，一时有些不可置信。

手里还攥著接了一半的水杯，热水溢出来，烫在他手背上，他像没感觉一样。

他转过头看宋津年，眼睛里全是没压住的震惊。

“冯姨……她……”

宋津年看著他，脸色也很沉。

开始他们都以为冯姨对温砚忱的控制只是因为经历了那么大的事，性格变了而已。

他们甚至觉得冯姨能走出来已经是万幸。

那些严苛的要求，那些压在温砚忱身上的条条框框……

他们看在眼里，心里也觉得压抑，可没人会说什么……

因为冯婧失去得太多。

因为大家都觉得，那是一个母亲害怕唯一的亲人再离开。

那是她仅有的支撑了。

可是……他们不知道……

冯婧根本就没有走出来。

她只是活在了温晏没有死，阿烬也没有出现的世界里。

温晏不回家的原因也只是温砚忱不够优秀，不够听话而已。

那……

温砚忱这些年又是怎么自己撑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