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黄九郎

第4章 黄九郎井很深。

王平在黑暗中下落了不过一两息就摔到了底，后背砸在松软的泥土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趴在地上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井壁上爬满了粗壮的树根，密密匝匝，像一只收紧的手。

他刚要撑著地坐起来，手就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那东西猛地缩了一下，王平浑身一僵，借著微弱的光线低头一看——

脚边的井壁上，树根像活物一样交错缠绕，层层叠叠，紧紧裹住了一个暗红色的轮廓。

是狐狸。很大一只，皮毛原本应该是光亮的火红色，此刻却黯淡得像干涸的血。

它掀开眼皮瞥了王平一眼，随即吃力地将被他不小心压到的前脚缩回肚子下面，然后就像他不存在一样，依旧趴在那里小憩。

“啊，真是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王平估计这会他还能捡回小命，多亏这狐狸伸脚接了他一下，“真是多谢了。”

王平作揖向眼前这个救了他一命的聊斋第一大势力道谢，便也忍不住打量对方。

它整个身子被树根缠在井壁上，四肢和躯干都被箍得死死的，只有脑袋能动一点，耳朵无力地耷拉著。

身后本该蓬松的尾巴只剩了两条，其余七条齐根断掉，断口处结了暗褐色的痂。

王平皱了皱眉，根须已经深深地勒进了皮毛，边缘磨出了暗褐色的血痂，像长在肉里一样。

想必是极痛苦的，他伸出手，想要试探一下能不能解开。

“别碰！”狐狸突然开口呵道，“你扯不开的，藤曼只会越来越紧。”

王平吓了一跳，赶紧收回了手，幸好没有碰到，没想到这只狐狸居然是有修为的，不过也是如果是只普通的狐狸，树妖也不至于将其困在这里。

“等天一亮我就送你出去，你那小厮也就是被吸走一些阳气，不会有事的。”狐狸喘了口气，接著道，

“还有你另一个朋友，更不用担心了，他被文曲星点化过，那妖怪和女鬼进不了他的身。”

王平愣了一瞬，霍桓居然被文曲星点化过，看他那个样子应该到现在还没有启蒙，还只是个农家子，想必家里条件不会太乐观，想要科举恐怕很难啊，而且他娘还病重。

王平突然发现这狐狸的声音不就是刚才出声救他的那个声音吗？

“你先歇著吧。天亮之前，不要再出声了。”狐狸道。

狐狸名叫黄九郎，原是族中难得一见的九尾狐，排行老七，生性贪玩。

一日在林间撞翻聂小倩为母求的圣水，那水是兰若寺所出，病重之人喝了能短时续命。

聂小倩跪在碎瓷前泣不成声，没有责怪他。黄九郎愧疚之下断了一条尾巴换了她母亲的命，两人成了朋友。

后来他又想起兰若寺那带著狐族精元的圣水，问她兰若寺的泉水是怎么回事，聂小倩自是不知，黄九郎便央求聂小倩带它进去一探究竟。

那时兰若寺香火正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小沙弥见了他们直带他们穿过前殿来到了一个地下暗门的地窖，里面阴冷潮湿，地上堆著几具狐族骸骨，皮毛干枯发脆。

聂小倩站在地窖门口没有下来，黄九郎转身时，门已合上。

树妖姥姥从阴影中现身，告诉他圣水是以狐族精元调配的，她一直在等下一只送上门的狐狸。

黄九郎的精元被抽去生产圣水，尾巴一条接一条地断。

断了四条后，兰若寺名声引来修行之人，姥姥怕暴露，便停了圣水供应，将他的精元转用于遮蔽妖气的法阵。

只要他还在井底，路过的道士便察觉不到这座寺庙的异常。

至于寺中僧人早已在利欲熏心下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白日照常做僧人，入夜化作血浮屠吸食借宿者的阳气，终日吟诵颠倒的往生咒，超度自己永不成佛。

黄九郎不知族中是否还在寻他。他从前也常独自跑出去三五日不归，家里都习惯了，只当他又出去野了。

这一次离家太久，久到连他自己都算不清日子了。

忽然，他觉得右脚踝上松快了一些。

原来是王平正将掌心刚渗出的血滴在缠住他脚踝的那根藤蔓上。

血珠落下去，藤蔓像被火燎到一样猛地一缩，干枯卷曲的边缘迅速向两侧退开，露出一小截被勒得发白的皮毛。

“我发现我掉下来那块沾了血的藤蔓好像萎靡了下来，所以我就试试看，没想到真有用。”

王平察觉到它的目光，抬起头说了一句，又低下头去，没有停，又挤了几滴，沿著藤蔓的纹理往下滴。

那根缠了不知道多久的根须终于彻底松开，焦黑地垂落下去，断了。

过了好一阵，黄九郎的双脚终于解脱了。焦黑的藤蔓断落一地，露出两只被勒得皮肉发白的脚踝。

王平撑著膝盖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嘴唇已经泛白，脸色也不大好看。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但量已经少了很多。

他低头看了一眼缠在黄九郎胸口和双臂上的那些藤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快要凝住的伤口，抬手就要往那道口子上再划一下。

“好了，”黄九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再继续的干脆，

“你今天就算把血流干也无济于事。这些藤蔓实在太多了，多如牦牛。”

王平的手停在半空，想了一下靠著井壁滑坐下去。

“好罢，”他说，声音带著点虚，“等我上去让我的小厮也来，不知道够不够，不行就把霍桓也叫来吧。

他这个人看著应该挺好说话的，他如今缺银子我用银子收买他也可以，而且你不是说他是文曲星转世吗，那他更应该有一颗——”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向黄九郎，“救苦救难的心，对吧？”

“你为何要这么做？”黄九郎不解道。

“因为你也救了我呀，在那里，”王平指了指上面，又指了指旁边，“还有这儿。

他说的是在那东西趴在房梁上的时候，出声的人，还有刚才掉下来被他的尾巴托了一下。

而且王平很清楚，狐狸是聊斋第一大势力。他一个穿越过来的人，想要在这世上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保不齐就得认识一些会术法的人啊妖的。

更何况这只狐狸确实救了他两次，他并不觉得自己流点血有什么。

卯时一到，天色从井口上方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

黄九郎没有多话，王平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托著稳稳往上送，井壁的树根从他身侧掠过，越来越快，却一点不害怕。

眼见著马上要飞出井口，他忽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这只狐狸叫什么。

“对了，我叫王平，敢问如何称呼你？”王平朝下面喊了一声。

井底的狐狸并没有出声的意思。

“好吧，你等我回来救你。”王平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被送出了井口，双脚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

黄九郎还是没有出声。

王平的身影消失在井口之后，聂小倩的身影出现在井沿边。她低头朝井底看了一眼，揶揄道：

“哎呀呀，九郎觉得这次这个书生会回来吗？”

黄九郎没有回答。他蜷在树根里，竖瞳半阖著，连耳朵都没动一下。

过了一会儿，聂小倩又笑了一声：“瞧你这副样子，跟从前那些人比，他也没什么特别嘛。”

聂小倩没想到这书生的血竟是能让姥姥的树枝腐蚀，刚才又能叫出她的名字，只是怎么瞧他都只是个普通的赶考书生。

她说完，在井沿边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但井底始终安安静静。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好啦，我走了。你歇著吧。”

脚步声沿著青砖地慢慢远了。直到她彻底走远了，黄九郎才掀开眼皮看了井口一眼，复又闭上。

这个书生果然又是她丢下来戏耍他的。从前那几个也是，说好会回来，拿了尾巴就再没影了。这一回，大约也不会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