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血浮屠
王平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极轻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梁上缓慢地移动。
他没睁眼,只当是老鼠。这种破庙,有老鼠再正常不过。
接著一滴凉凉的东西落在他额头上。他皱了皱眉,伸手摸了一把,黏腻的触感,像是某种带著腥气的液体。
他心想这不是来福睡觉不老实淌的口水吧,嫌恶地往床里挪了挪,翻了个身。
但是,
来福睡在地上啊。
那个声音没有停。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像有什么东西在贴著房梁爬行,偶尔还会停顿一下,仿佛在打量身下的人。
王平心里发毛,终于忍不住微微睁了眼。
借著窗纸漏进的月光,他看到房梁上倒悬著几团轮廓。
不是老鼠,比老鼠大得多,人形的大小,却以一种人类不可能做到的姿势倒挂在梁上——四肢反折,头朝下,像被拧断了脖颈却又重新接上的傀儡。
其中一个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头颅缓缓转动,朝他这边侧了过来。月光正好照在它脸上,王平看见一张僧侣的面孔。
眉眼依稀还能辨认出白天的轮廓,但皮肤正往外渗著黑色的粘稠液体,顺著倒悬的方向一滴滴往下淌。
刚才落在他额头上的,就是这东西。
那东西的嘴唇没有动,但王平清清楚楚听到了一串声音——像是在念经,“....佛陀..弥..阿无南...”
这时候他突然想起睡前来福说的话
“......经书全拿倒了.....”
南..无...阿弥陀佛?!
确实念经,却完全是倒著念的,每个字都落在不该落的位置上,黏稠而缓慢,该死的是顺著耳道直往里钻。
这是什么怪东西,不会是白天的僧侣吧!
王平喉咙发紧,后背的汗一瞬间就凉了。
这时候来福睡美了,短促笑了一声,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王平手心里全是冷汗,恨不得给来福一脚。
忽然,一道极轻的声音贴著他耳畔响起来。
王平一震。那声音是个男子的声音,不像来福,也不是霍桓,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耳朵里:“别动,别出声。”
他下意识想转头去看,但那声音又说:“别看,低著头,闭眼。”
王平没来得及判断该不该信,身体已经本能地照做了——他慢慢垂下眼皮,把目光从房梁上收了回来,盯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王平紧紧闭著眼,后背贴著床铺,一动不敢动。
头顶的摩擦声越来越近,近到他能听见那东西反折的关节在梁上刮蹭木头的声响,嘎吱,嘎吱,像有人把骨头一根根掰断又接上。
忽然,那声音再次贴著他耳畔响起,比方才急了几分:“走!他已经发现你发现了它。”
王平本能地听了。他没有睁眼,身子往旁边猛地一滚,整个人翻下了床。
几乎同时,他听到头顶“啪”的一声重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落在他方才坐过的位置上,床板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好险!差点就成肉泥了!
他滚落在地,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发麻,但顾不得那么多,手往身旁胡乱摸索,摸到了来福的胳膊,死命地拽:
“来福!来福!醒醒!”
来福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竟然还砸了咂嘴。
王平急了,眼看著那东西又要扑来,闪身躲过的同时抬脚朝来福身上胡乱踹了几脚,一脚比一脚重。
来福被踹得往床底滚了两滚,骨碌一下滚进了床底深处,居然还是没醒,趴在那儿打著鼾,睡得死沉死沉。
王平想吐血了,再抬头时,月光正好从窗纸的破洞里落下来,照见那东西已经不再挂在梁上了。
它站在床前。
突然!那东西猛地开始攻击王平,露出的牙齿如锋利的刀片一般,仿佛能将骨头都撕裂开。
王平大叫一声,闪身一躲,那东西的牙齿一下子咬住了门框,木屑簌簌落下。
他顾不得回头看,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就往门口冲。门板被他一头撞开,咣当一声巨响,他跌进院子里,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救命——!救命——有人吗?--还有活人吗啊啊啊--!”他扯著嗓子喊,嗓子几乎劈了。
可整座寺庙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停。咚,咚,咚,不是走路的动静,而是什么东西在蹦跳著追过来,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王平不敢回头,撒腿就往寺庙深处跑。他根本分不清方向,只凭著本能往暗处钻,绕过回廊,穿过一道月洞门,一头扎进了一个窄小的后院。
后院不大,四面高墙,只有他来时那一扇月洞门。
月光照在青砖地上,空荡荡的,那东西还没有追进来,但脚步声正在接近,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猫戏弄耗子。
王平背贴著墙,喘得肺要炸了。他四下扫了一眼,没有出路。
墙角有一口枯井,井沿爬满了青苔,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只睁著的眼睛,但他不敢跳,他怕那井下有什么东西等著他,未知的东西是最可怕的。
正这时,月洞门旁边的阴影里忽然动了一下。一个白影从廊柱后转了出来,无声无息,像一片月光落在地上。
王平浑身一紧,刚要往后退,那白影抬起一只手,竖在唇前,示意他别出声。
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一张极清丽的面孔,眉眼像画里走出来的人,身上穿著一件素白的衣裳,发丝松散地垂在肩侧,不像是活人该有的气色。
王平愣了一下,随即脑子里炸开了一个名字。
聂小倩。
嘴上也将心里猜想说了出来。
聂小倩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目光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聂小倩说。
难不成他是生前见过自己?聂小倩手中的长甲往里收了收。
王平丝毫没有察觉又躲过一劫,他没有想到随口一猜居然中的对了,喜极而泣,再没有人搭理他,他不仅是眼泪了,其他液体也都要离开身体了。
要不是男女有别他恨不得上去紧握聂小倩的手,虽然但是聂小倩四舍五入也算是人吧,跟那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比起来。
王平发现他接受新事物的能力明显提高了。
回头瞥了一眼月洞门的方向,那脚步声已经在门边停住了。
心想你可是大名鼎鼎的聂小倩想不认识你都难啊,但是关于这个问题,这没个千八百句可说不清楚,到时候他尸体都凉了。
他压著嗓子转移话题说:“聂姑娘,你知道这寺庙里的东西是什么吗?”
聂小倩顺著他的目光望向月洞门,面无表情的解答了他的疑惑:
“那是寺里的僧人,早几年前就已经不是活人了,而是血浮屠。
他们白天还维持著人形,一到夜里就变成这样,专门吸食借宿之人的阳气。”
她没有说的是,其他人可能只是被吸几口阳气,可是如他这般的书生,便会被直接吸干阳气而死。
王平听著,后背的冷汗又起了一层:“那那...我的小厮和一位朋友还在里面呢应该暂时没有生命之忧吧。”
聂小倩没有回答,只是朝他身后看了一眼:“它进来了。”
王平猛地回头。
月洞门的阴影里,那东西已经迈过门槛。黑液从它五官渗出,滴在青砖上嘶嘶冒烟。
它歪头锁定王平,咧开嘴,露出一排锯齿般的牙齿。
王平往后缩了一步,几乎撞上聂小倩。他低声问:“聂姑娘...怎么办啊?”
聂小倩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那东西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旁人只锁定了王平,猛地朝他扑了过去。
王平只觉这下子真真是在劫难逃了。
“啊!”
就在那血浮屠朝王平扑上来之际 聂小倩竟然一脚将他踹下了寺庙的一口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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