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求的不是公道

徐回之掐了个法诀，周围的朦胧感一下子消散了不少，解释道：“这是他的回忆里。”

两人落在一处荒坡上。

四周是高低错落的坟包，枯草没膝，几棵歪脖子老树斜在坡上，枝桠上挂著几条褪了色的招魂幡，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天色灰蒙蒙的，不多时，一阵吹打声从坡下传来。

一队人抬著一口棺材走来，唢呐开道，锣鼓随后，四个抬棺的壮汉走在后边，汗如雨下。

王平觉得，这应当是那书生死后，家里人在给他办葬礼。

队伍从两人面前经过。打头的是个披麻戴孝的年轻人，哭得十分假惺惺，一边抹脸一边撒纸钱，后面跟著几个零星的送葬客。

再往后，飘著一个鬼魂。

正是那书生。

他这会儿还穿著最后一场考试的那套青衫，拼了命地往棺材那边扑，两条胳膊伸得老长，想要拦住抬棺的人。

可他是魂，手从抬棺人的肩膀上穿过去，从棺材板上穿过去，什么也碰不到。

他扑了好几次，每次都从人身上穿过去，做无用功。

队伍在坡上停下。

有人已经在旁边挖好了坑，两个壮汉抡著铁锹，一锹一锹把土往外甩，动作快得很，一点都不像刚抬完棺材的人。

王平看著那口棺材被慢慢往坑里送，书生的魂魄就跪在坑边，两只手死死抓著棺材角，抓不住，整个人被带著往下坠了一截，又飘起来。

“他是不想让自己下葬？”王平低声说，“接受不了自己已经死了？”

徐回之没接话，只是看著那四个抬棺的壮汉。

他们这会儿把棺材落进坑里，正扶著膝盖喘气，喘得比方才抬棺的时候还厉害。

“你不觉得那口棺材太重了吗？”徐回之忽然开口。

王平一愣，又看了那四个壮汉一眼。确实，这四个人一个个虎背熊腰的，看著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抬一口薄皮棺材不该累成这样。

况且方才挖坑的时候，他们抡锹的架势生猛得很，一锹下去带起一大块土，半点不见疲态。

怎么偏偏抬棺材的时候，累成了那副模样？

他再仔细看那口棺材。

那棺材看著不大，可落进坑里的时候，坑底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了什么实心的东西上，震得四周的土簌簌往下掉。

王平脸色一变，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可置通道：“难道那棺材里面……”

徐回之咬破手指，往两人眼皮上一抹：“破！”

王平就看见了令人惊悚的一幕——

棺材里面，死去的书生面色发白地躺著，而他的身边还躺著一个人，因为拥挤，两人紧挨著。

而另一个人，被绳子捆著手脚，嘴里塞著一块白布。

居然是那个书童。

“他们……居然将活人一起埋了？”王平目瞪口呆。

他冲上去想要将那群正在埋土的人推开，但是他也和书生的魂魄一样，穿过了人群。

他忘记了他现在只是在书生的回忆中。他徒劳的转头看了一眼徐回之，他无奈摇摇头，却没有拦住他。

回忆结束，二人回过神来，那名书生的魂魄此时已经离开了阴曹地府。

看得出来，自始至终，他因为这层愧疚终究没有出面告发书童。

王平环顾四周，心头微惊。此地正是百年之前的五通寺，他们立身于寺院正殿之中。

他抬眼望向供台之上。

正殿前方尚且没有神像，只立著一块木牌，以琴弦书著五通神三字。看得出来，彼时五通神的信徒尚且不曾为他塑起金身。

书生缓步上前，在五通神木牌前的蒲团直直跪下。

王平望著这一幕，心中暗自揣测。

他想起本地流传五通神有求必应的传闻，莫非是万般思绪之中，不甘与悔憾压过了心底那份对于家人逼书童陪葬的愧疚？

便听见跪在蒲团上的书生沉声开口：

“五通神鉴。

弟子今日诚心叩告，愿皈依尊座，永世奉祀。恳祈大神遮蔽天机，莫令方棋受阴司追查。

此事若成，往后天下文章高下，由我来辨；司文郎之权，可借方棋之手行使。

弟子，愿任凭尊神驱使。”

他跪在这儿，求的不是公道，是遮掩。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阴风骤起，供前烛火一阵剧烈摇晃，明明暗暗。

木牌上面的琴弦倏然闪烁了一下，大殿里缓缓传出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回荡在整座正殿：

“你所求之事，本座应下。然妄窥文运、欺瞒天道，此罪当夺双目，以此为契。”

书生闻言，刚要叩拜谢神，一根琴弦已经直冲他双眼。

剧烈的灼痛瞬间席卷而来，眼前所有光影尽数湮灭。

他捂住双眼，无声闷哼。

不多时，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滞涩，四肢僵硬地挪了两步。

明明方才才失去双目，他却丝毫不曾磕碰，轻而易举便避开周遭器物，只是每一步都呆板木讷，全无活人行走时的自然松弛。

行尸走肉，这是王平的第一感觉。

再往下走，光影流转得更快。

五通寺自此多了一名没有喜怒哀乐的盲僧。

他眼不能视，唯独那副异禀不曾失去，仅凭鼻间一嗅，便能分辨天下文人笔墨的优劣。

盲僧能识文章的名声渐渐传开，四方赶考的学子慕名而来，络绎不绝。

王平与徐回之对视一眼，幻境开始消散。

两人回到了五通寺内。

王平转头望向一旁静坐不动的盲僧，面上浮起几分唏嘘，轻声道：“能做到这般地步，也不枉二人主仆一场。”

心里不禁暗叹一声：若是设身处地，他自觉远没有这般度量。

转念一想，说到底人本质就是自私自利的。

唉！

徐回之不置可否。

他原本以为顺著这条线索，便能找到济南府种种异状与五通神之间的关联，谁知这名盲僧竟是自愿立下契约，供这五通神驱使。

二人离开寺院，走在回去的路上。王平侧过头看向徐回之，满心疑惑：

“那这五通神到底是什么东西？世人都说他有求必应，难不成真的是神仙？”

徐回之却道：“你怎知，他当真兑现了书生许下的愿望？”

王平一愣。

这话如同当头一点，他方才只顾著看往事，只看见书生献祭魂魄，却不曾细想，信徒奉上一切，未必就能换得所求之事成真。

他急忙追问：“那……他到底有没有完成书生的祷告？”

“不知。”徐回之干脆回答。

王平刚无语一瞬又听他不屑道：“就算他如约办到了这件事，真正的正神，绝不会如此行事。

正道神明自有法度，不会随意接纳这般交易，更不会借机拘锁凡人魂魄，长久将人操控在手中。”

王平想想也是，要是神仙随意实现凡人的愿望，看谁顺眼就帮谁，那人间不得乱套了。

玉帝得被气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