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你去哪我去哪

聚贤客栈，后院。

栓子接过父亲那只视作心头至宝的促织，好奇地俯身看向竹笼，一边剥著鲜蟹肉，一边小心翼翼打量笼中虫影。

这是他生平见过个头最大的促织。

笼里的促织慢条斯理啃食著蟹肉，两根修长触须懒洋洋四下探动。

栓子哪里知晓，这只难得的青项金翅促织躯壳之内，寄宿的正是五通之首，本相乃是一头猪精。

前些时日其余四位兄弟南下办事，只留他独守北方老巢。

那日听见成名之妻于神像前焚香祷告求虫，他便顺势寻下这份包吃包住的差事，栖身在成家，安心蛰伏。

只是此刻，他打算离开了。

正午来的那个道士，哪怕他身在虫笼之中，也能感知对方道行高深，深浅难测。单单那股气场，便知万万招惹不得。

既然那名道士落脚此处，这地方万万不能久留。

栓子垂头专心剥著蟹肉，竹笼的笼门悄无声息划开一道细缝。

那只硕大的青蛐蛐猛地振翅，嗖地自缝隙间窜出，于半空旋了一圈，径直朝著院墙之外飞去。

栓子听见响动猛地抬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青影掠过高高屋檐，转瞬便消失无踪。

他手中捏著的蟹肉“啪嗒”一声坠落在地，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慌忙丢下手里物件，扑上前去抓捕出逃的大青蛐蛐。五通老大见状也无意纠缠，直接舍弃这具虫躯，魂魄抽身远遁。

栓子费了好大功夫才将促织捉回，还未松一口气，便看见一缕黑烟自蛐蛐体内缓缓飘出。方才还活蹦乱跳的促织瞬间失了生机。

他摊开手掌，只见那蟋蟀已是腿断腹裂，片刻之间便彻底没了气息。

栓子吓得脸色惨白。他不敢前去前院告知父亲，心里清楚这只蛐蛐在父亲心中何等珍贵。

他满心惶急，快步跑到母亲房中，将方才发生的变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母亲一听，吓得面如死灰，大骂：“闯祸的孽种！你的死期到了！等你爹过来，自然要跟你算账！”

栓子又怕又悔，泪水滚滚落下，不敢多言，哭著转身奔出了房门。

彼时前院正堂，成名好不容易才劝住争执不休的余杭生与宋生一行人。方才二人险些当众争执斗殴，引得一众读书人围观议论，费了他百般调和，才总算将众人送走。

待喧闹散尽，成名缓步走回后院小院。院中静悄悄的，不见儿子踪影，他心中先自一空，下意识便惦记起那只视作身家性命的青项金翅促织。

那只虫是他家的根本，是全家最大的依仗，片刻也疏忽不得。

他正欲开口唤人，却见妻子泪眼婆娑地从屋内走出，面色惨白，嘴唇颤抖，艰难将方才促织出逃、意外殒命的变故娓娓道出。

“虫……虫没了。栓子失手，虫躯已死。”

轰的一声，如惊雷落顶。

成名浑身气血一滞，脸色瞬间铁青，连日来的安稳富贵、身家依托，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怒从心头起，又惧又慌，顾不得斥责妻子，咬牙便要去找栓子问罪。他满院寻遍，屋中、廊下、墙角草丛，皆不见儿子身影。

心中不祥预感愈发浓重，脚步踉跄，疯了一般四处搜寻，最终在院中的古井边，看见了散落的衣角。

俯身一望，井水幽幽，小小的身影静静沉在水底。

夫妻二人瞬间如遭雷击，悲恸欲绝，瘫坐在井边泣不成声。

短短半日，虫亡子殒。

成名望著空空院落，心灰意冷，再无半分留恋。此地繁华热闹，曾让他一朝脱贫、富贵加身，如今却只剩刺骨寒意。

他与妻子含泪商定，即刻闭店歇业，收拾行囊，带著孩儿尸骨返乡归葬，从此远离此地是非。

不消片刻，聚贤客栈门前便贴出了一张工整致歉告示。

纸上言辞恳切，言明家中突遭丧子大变，心灰神乱，无力再打理客栈生意，即日起永久闭店。

店内所有客人事先预缴的房银，尽数如数退还；伙计仆役也另行遣散，另寻生计。

往来读书人、暂住旅客见状，皆是一片唏嘘惋惜。

王平、徐回之归来时，正撞见客栈门前围满人群。二人挤上前一看那告示，字字悲戚，不由得满心遗憾。

王平皱了皱眉，低声对徐回之道：“怎的忽然闭店了？眼看院试将近，这下可麻烦了，也不知偌大济南城里，还能不能再找到合适的住处。”

人群之中颇多抱怨叹息，有人低声不满：“好好一处清净客栈，说关便关，眼下城中房舍紧张，我们这般赶考书生，一时半刻又去哪里租房落脚？”

众人议论纷纷，皆是焦灼无奈。

成名立于门前，面色憔悴，眼底尽是悲戚歉意，闻言上前拱手致歉：

“诸位仁兄见谅。家门不幸，实在无力支撑。若诸位不嫌弃路途稍远，我家兄长近日于城外新开一处庄园，屋舍宽敞，足可容纳数百人安居，清幽安稳，尚可暂住。”

众人闻言，稍稍宽慰。皆是读书士子，见他家刚遭丧子之痛，无人忍心再多苛责，大多暗自应允，只有人忧心发问：

“城外郊野，荒僻冷清，不知可还安稳？恐有妖邪山精作祟。”

成名闻言，神色稍定，语气笃定万分：“诸位大可放心！我家兄长福缘深厚，深得五通神三老爷青睐，时常相伴对饮，交情匪浅。庄园常年得五通神明庇佑，百邪不侵，绝对安稳无虞！”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彻底放下心来，纷纷应下，打算收拾行囊迁往城外庄园暂住。

人群外侧，王平与徐回之并肩而立，将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王平原本还暗自盘算，只想留在城内寻一处近便居所，不愿奔波去往荒僻城外。

可身旁的徐回之，在听见五通神三字的刹那，眸色骤然一动。

他侧头看向王平，语气清淡：“城内居所，你自行慢慢挑选便是。城外庄园，我去一趟，会一会这位所谓的五通神。”

王平当即摇头，半点不犹豫：“那不行！你去哪我去哪，我跟你一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