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信件往返,谈天说地

第4章 信件往返,谈天说地小黑再次飞进咸阳宫的时候,腿上的皮囊里真的装上了几枚细长的红色果实,已经晒得干透,表皮微微发皱,颜色却依旧十分鲜亮。

嬴政也没想到,先生居然真的给他送来了这“辣椒”。他把那几枚干辣椒小心取出来,放在案上看了一会儿,心里慢慢浮起一点喜悦。

以往随著信件一道来的那些空白纸张,虽然同样珍贵,终究是为了通信而用,这几枚辣椒虽轻,却是纯纯的一片分享之心……是先生第一次给他这样的礼物。

信里还难得长篇大论,细致地讲了用量和烹饪方式,倒是比前面回答他问题还用心。结尾还感慨说,可惜小黑带不了做好的饭菜,若以后有机会相见,再亲手做给他尝尝。

嬴政的目光就这样在信纸上的字迹上反复流连。

先生大约只是随手一写,嬴政却感到胸中一片温暖,甚至忍不住去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自己坐在先生那处山居里,院里种著先生信中偶尔提到的那些新奇的作物,品尝著先生用心烹煮出的菜肴,会是什么样的滋味。

他又拿起一枚辣椒,在手中轻轻转了转。

本想按照先生教的方法,当晚便叫人放一点进羹里尝尝,可念头刚起,就立刻停住了。

这是整个大秦的人都没见过的东西。

他身边侍奉的人很多,其中自然少不了来自各处的眼睛。秦王今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最近爱看哪一类简牍,甚至近来更偏爱哪一道膳食,都会被悄悄传递给那些有心之人。

这倒也并不意味著他连想吃什么都要处处受制,说到底他不去查清,也是因为顾忌朝堂平衡,留点面子大家都好过。

然而一件从未有人见过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秦王案前,恐怕能触动不少人敏感的心思。纸张这样有著巨大价值的东西,他尚且不肯在自己根基未稳的情况下示于人前,这几枚鲜红的果实更没有必要再拿出去惹人注意。

嬴政重新把辣椒放下,找了一只小匣,与先生写来的那张说明一道收了进去。

暂且留著吧,以后总有机会尝到的。

这样想著,他竟也没有觉得太遗憾。

而且先生说了,若有机会见面,会亲手做给他吃。想到这儿,嬴政的脸上又升起几分笑意来。

小黑在窗边歇够以后,很快又带著下一封信离开了咸阳。此后又是数不清的信件往返。

两人之间谈论的东西也在不知不觉间变了许多。

嬴政问的问题越来越深,涉猎的范围越来越广阔,先生的回答比起教导,也逐渐更趋向于某种探讨与畅想。两个人隔著漫长的路途,一封一封地写,许多东西就这样从最开始的几个数字,一点点伸到了更复杂的地方,在信中从一亩田地到一个村镇到一县一城,一点点搭起一个吏治清明的框架来。

不仅如此,信里的生活琐事也渐渐多了起来。

嬴政会写最近看了太多简牍,眼睛发涩;先生下一次便写上了可以按揉以放松眼睛的几个穴位。他偶尔提到纸用起来得极顺手,尤其是存放起来比竹简方便太多,下一次小黑回来,皮囊里的空白纸便会明显多上一些。

先生也会说些山里的事情,比如先生最近又和村中匠人折腾出了一样新的木器,改了许多次才勉强顺手,比如先生总爱写某日发现了山中食铁兽的踪迹,甚至写自己亲自去寻访,害得他有些担心先生的安危。

嬴政每次读到这些地方,都会忍不住多看一遍。

毕竟先生的字迹端方雅正,一丝不苟,写起这些小事,字里行间却偶尔会透出一点鲜活的意味。于是嬴政心里那个原本模糊的身影,也随著一封又一封信慢慢多了些细节。

至于先生究竟住在哪里,叫什么,又是什么身份,两个人到现在谁都没有认真问过。

这件事曾经让他觉得轻松,后来却渐渐多了些说不清楚的意味。

因为他自己很清楚,他写给先生的东西已经越来越接近真正的政务。

有些数据可以说是从书中看见,有些争论也能推说是听家中长辈谈起,可这样长久下来,以先生的睿智,定然已经知晓“正”不会只是哪个普通人家的少年。

然而下一封信还是照常来,有不同意见便直接写不同意见,偶尔说他想得太绕,偶尔也会夸一句这个思路很好,顺便讲两句今天地里又长出了什么东西,再附上几张空白干净的纸。

久而久之,连嬴政自己都习惯了这样的相处,觉得这样的默契叫他也十分舒心。

直到……

他的第一个儿子,被襁褓裹著抱到他面前,眼睛还闭著,脸颊泛红,手脚都只有那么一点大,嬴政触碰的时候,却已经会下意识去握他的手指了。

嬴政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他此前已经知道自己将会有一个孩子,也早已想过这个孩子出生以后意味著什么,可真正看到襁褓里那个小小的人时,心里还是生出了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是他的儿子。

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当天晚上,他照例坐到案前,处理完手边的事情以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了那装著纸的木匣上。

先生驯养的那只渡鸦还没来,但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告诉先生这个喜讯。

因此,当他洋洋洒洒写完了一封报喜的信时,才恍然意识到,他并无主动联络先生的办法呀!

这些日子以来,他虽然动过心思,却终究还是没有派人去暗中调查。固然是因为有多方顾虑,但更多的还是因为……

嬴政看向信纸的最末尾,那里写著他今日已经为他的长子想好的姓名:扶苏。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这是他对他的孩子的期待和祝福,而他也知道,作为大秦的长公子,扶苏的名字一定会传遍整个大秦,即便先生再如何生活在深山之中,总也是要与周围的人交流的呀!

嬴政凝视著那信很久,终于还是将它放在了旁边点燃的烛火上,看著它烧尽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害怕。

若先生有一日知道,写信求教的年轻人其实是秦王呢?

下一封信里,还会不会有这样毫无顾忌的畅所欲言?会不会开始斟酌什么话该对一国之君说,什么话又不合适?那些生活在山中的见闻,日常的琐事,新鲜的发明,以后还会不会再写给他?

潜意识里,嬴政认为先生不会这样的。先生分明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宁可躬耕山野,也不愿意出仕为官,每每听见先生那些天马行空的畅想,嬴政能感觉到那是一个多么自由的灵魂,自然不肯被困于樊笼一般的官场。

因此,他最担心的还是,先生发觉了他的身份,然后自此销声匿迹,再也找寻不见。

毕竟他们的缘分一开始就起于巧合,他连先生的面都没见过。

嬴政低下头,长长叹息了一声。

罢了,等那只渡鸦再来,他给先生回信时再报喜吧,就不要提给扶苏起的名字了——

且让这份默契维持得更长久一些,

而先生也仍旧是那个会隔著千山万水,同他谈天下间大大小小许多事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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