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李斯震撼中

看著蔫头耷脑的渡鸦,嬴政原本还有些担心它是不是途中受了伤,走近一看,才发现真正的问题大概出在腿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囊。

先生往日可从来没这样为难过这只小鸟。

嬴政一边在心里暗暗疑惑,一边伸手托住皮囊解下,还往渡鸦面前放了一碗水。紧接著,他召来信任的宫人,令他们去找些生肉来。

宫人没有丝毫迟疑地去办了。很快,一碟切成小块的新鲜生肉被盛了上来,嬴政也一并端到了渡鸦面前。渡鸦显然是真的累了,低头便吃,嬴政则再次挥退侍从,拿著那只沉甸甸的皮囊回到案前。

打开以后,里面果然是一厚叠纸。嬴政数了数,足足有七页,折起来快把皮囊塞满了。

先生向来惜字如金,也是两人渐渐熟悉后,信才偶尔长起来,可像今日这样写了厚厚的一沓,还真是第一次。

他展开信读了起来,起初读得很快,目光几乎是跳跃著往下走,嘴角还挂著笑。

很快,嬴政阅读的速度慢了下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不再跳跃,而是开始来回,反复地翻动。越往下读,他的神色也愈发凝重,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著信纸边缘。

殿内安静得只剩渡鸦啄食时偶尔发出的细碎响声。

看到最后一页,他沉思了许久,把所有信纸在桌上摊开,像摆弄一副散乱的棋局,目光在几行字之间来回游移,

烛火不知不觉中有些黯淡了,渡鸦已经吃饱,见嬴政还在读信,索性在桌子上找了个角落,窝成一团睡了过去。

嬴政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他复又坐下,拿出了他用来收先生寄来的空白纸张的木匣,取出纸张来,对照著那些信开始整理和誊抄,一直到深夜,他才终于把那一沓纸重新理齐。

接著,他小心地把被弄得有点皱的信件放回了自己一直存放信件的匣子里,又开始对著手头那份被他自己誊抄下来的副本修修改改,直到窗外天光微亮,他恍然抬头,才意识到一整夜已经过去了。

他伸手按了按胀痛的眉心,对著桌案上的一堆稿纸,长叹一声。

先生呀先生,你真是……

嬴政摇摇头,让自己缓了缓神,召来了宫人:“去,传李斯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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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接到传召的时候,天才刚亮。

来人只说大王召见,并未说明缘由。只不过李斯这些时日受召入宫的次数渐多,倒不至于因此惊疑,只在赶往宫中的路上将近日几桩要紧事务在心中过了一遍,猜测秦王大约又有国事相商。

等他入殿行礼起身,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简牍。

嬴政手中拿著的,是一沓薄薄的,米白色,裁得十分齐整的……布帛?

不,那应当不是布帛。

布料做得再轻薄,纹理与光泽也绝不会如此,且大王手中的那物并不像布料一样自然地垂坠下来,而是像削薄的木片……不,又比木片轻上很多很多。

李斯一时竟没能认出这是什么。

嬴政显然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却没有解释,只抬手示意他坐下,道:“此前寡人与卿论及六国,也曾说起,若有一日诸侯尽定,天下之地皆受秦廷政令,又该以何法长久治之。当时说来,不过是立足今日推想将来,可寡人这些时日越想,越觉得此事虽远,却终有一日要真正面对。若到那时才开始筹措,未免迟了。”

李斯的注意力收了回来。

嬴政突然召他入宫,商量这种看似还没影儿的事情,倒也并不让李斯觉得突兀。毕竟扫平六国本就是他们的终极目标,年轻的君王野心勃勃,志在天下,一时热血上头拉著他探讨也是正常的。

他于是顺著嬴政的话恭维了几句,嬴政没说什么,而是将手中的物件递到他面前:“卿替寡人看看此文。”

李斯双手接过,那种材料入手比他预想中还要轻。他下意识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边缘,只觉得平整柔韧,远胜竹木,又比帛轻便许多,心中顿时又生出几分惊异。再一看,上面的文墨,字字清晰,毫无洇散之态。

他都没来得及关注文字内容,已经下意识抬起头,神色惊愕:“大王,此物……”

嬴政像是早料到他会问,唇边微微有了一点笑意:“此物以后再说,卿先看看这策论,写得如何?”

李斯闻言,心里再是好奇,也不能继续追问下去,只低头去看那些“策论”。

目光落到第一行字上,李斯就立刻认出这是大王的笔记,只是才看了不过几行,李斯便隐隐觉得,其中所述,却不像是嬴政的思路。

这“策论”之中,论及天下一旦尽归秦有,政务必然远胜今日,若仍将百官庶政汇于丞相之手,既容易使相权过重,也会让一人承担过多事务。因此,可以将相权拆开,把一项政令从产生到落地分成三步:有人专司谋议、草拟,有人负责覆核、驳正,由君王裁决,最后再由另一套官署统领百官施行,三方各司其职。

李斯心中暗叹:拆解相权吗……不,不止,此策防的又何止一个丞相。若一项政令从提出到施行都不能由一人独断,那么无论日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谁,都很难凭一职将朝政尽数握在手中。

再往下看,便是对九卿职位的重新整理。策论将治理天下最常见的事务归为六类,分别掌管官员任免考课、户籍土地与财政赋税、礼制教化与邦交、军事行政、刑狱律令,以及道路水利等工程营造。

至于原本归奉常、宗正等九卿官员管理的宗室、宫廷、车马、苑囿和王室私产,则另立内务府单独管理,不再与国家财政混在一处。

李斯看得十分认真,毕竟这份策论对职责的规整倒是写得可圈可点,然而王室事务另立……这一刀切得可属实大胆。也是因此,他更加确信这不是嬴政自己写的策论,心中不由得为那个写这策论的人捏了一把冷汗。

然而,读到这里,还没有读完整个策论的一半。紧接著策论中又写道,应保留御史大夫,不过要为其另立独立的御史台,只掌监察、调查与弹劾,既不得插手行政,也不受行政官署节制,可以直接奏于王前。

这一条……倒是也切中要害。毕竟监察之人若仰行政长官鼻息,所谓监察终究要打折;可若监察者自己也能治事断罪,又难免成为另一处难以控制的权柄。

读到这儿,李斯其实已生出了许多想同人探讨的念头,然而他偷偷抬起头,却看见嬴政这会儿正坐在案前闭目养神,看那样子,怕是真激动得一夜没睡,都在琢磨和这策论相关的事情了。

李斯完全理解,于是他也没在这个时候选择打扰嬴政,低头默默地继续看。

再往后,整个策论的话锋一转,开始探讨:天下一统后,六国土地广大,需要的官吏只会越来越多,而战事却会随著天下一统而逐渐减少,单靠军功、门第与私人荐举,很难长期填满这样庞大的官僚体系。

因此,写策论的人提出:文官应当另开一条晋升途径,以识字、算数、律令、文书实际任事能力为依据进行考核,先试其才,再授其职,任官之后仍以考绩决定升黜。荐举与军功无需立刻废除,却不能再成为唯一的上升道路。

再往下,甚至还有对考核年限、内容、评定的规划,以及建议在秦由官府开办学宫,培养人才,待攻打下六国的土地后,也好叫秦国的人才去统治原本六国的地盘。

李斯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还只是上蔡一名小吏的时候,感慨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于是他拜入荀子门下求学,而后辗转入秦,抱著赌一把的心态,借由吕相投到大王的面前……若没有他的辗转与这份得大王看重的机缘,他今日又会在哪里?

天下有才之人,未必人人都能遇见这样一条路。若国家真能主动开出一条路,使人才不必先被某位贵人看见,便能凭所学所能求取一职,再由任事之后的成败决定进退,其中的意义,他比许多人都更容易明白。

也正因如此,这一刻的李斯无法再掩饰心中的激动,他猛地抬起头:“大王!此策……敢问是何人所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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