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大王,他定是没把您放在眼里!
第38章 大王,他定是没把您放在眼里!殿中安静了片刻。
白川扫了一圈,方才还跟著蔡泽质疑《计政录》的几个人都已经收了声,有人低头翻著手里的册子,也有人干脆把目光移开了。
嬴政等了一会儿,才将案前那册《计政录》合上:“既无新的问题,便照方才所议施行。”
他提高了声调:“李斯。”
李斯垂头拱手:“臣在。”
“《计政录》既由卿所编纂,试行之事也一并交卿主持。今特许卿加掌计政,此后三月,咸阳及近县计簿如何改制、如何核验、如何与旧簿衔接,皆由卿总其事。若计政录能在大秦境内推行,便是你的不世之功啊。”
李斯立刻躬身应道:“臣必尽心竭力,不辱王命。”
这还算不上正式升迁,落到李斯手里的权力却实打实多了一块。而且嬴政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如果三个月的试行李斯办得好,这份权力,李斯就算是抓稳了。
李斯得了权力,心满意足。嬴政随后转向白川:
“先生今日献纸,能助大秦文脉传承,亦能为百官提供便利,亦是大功一件。”
白川立刻眉开眼笑地行礼:“臣不求功名,只求能为大王分忧。”
甭管别人信不信吧,反正白川说的是真心的。
嬴政抬手拿起案边的一张纸:“先生所造的纸,可不只是为寡人分忧,更能教天下学子趋之若鹜。此物由先生制出,现今纸坊与制法也由先生主持,寡人便把此事一并定下。”
“自今日起,秦境之内制纸、售纸诸事,皆由客卿白川主持。先生可以设坊用工,所制纸张亦可售于民间。其余人若无王命,不得擅自仿制,另立纸坊经营。”
这也是早就计划好的内容,白川正准备谢恩,身侧却又传来了衣袖拂动的声音。
刚才被怼得哑口无言的蔡泽再一次出列。
白川余光看见他,嘴角顿时抽了一下。
不是吧,老爷子还来?
蔡泽朝嬴政郑重一礼,开口时声音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颤抖:“大王,臣以为此事不妥!”
于是,白川原本已经弯下去准备谢赏的腰,又慢慢直了回来。
蔡泽继续道:“白客卿献纸时,口口声声皆称要减轻官署之劳;方才《计政录》之议,他又亲自担下统一空册的制作。往后此法若广行,秦廷上下对于纸张的需求必然日增。此时再将秦境制纸售纸之事尽交白客卿主持,朝廷用纸越广,他所得之利便越厚。”
这一次,殿里明显响起了一些窃窃私语声:是啊,纸张的制法和售卖由白川一人垄断,那其中的利益可是很吓人的!
于是经蔡泽这么一说,或是嫉妒,或是想在其中分一杯羹的人自然又站出来开始帮著蔡泽说话。
白川听完,悄悄对嬴政眨了眨眼:看吧大王,我就说此举不妥吧。
嬴政:先生有大功,寡人赏赐先生,怎么又有人敢跳出来说三道四?
硬了硬了,拳头硬了。
蔡泽却并未察觉嬴政的心情,而是被身边人的声援冲昏了头脑,转向白川,尖锐地责问道:“白客卿今日极力主张以纸代简,又以纸制《计政录》,如今大王再将制纸、售纸之权交予他一人。大秦计政若广用纸张,最大的买主便是官府。如此一来,白客卿所谓替大王分忧,究竟有几分是为秦,又有几分是为了自己的府库?”
他话音一重:“说到底,你今日献纸、助李客卿推行《计政录》,难道不是想借朝廷之手推广自己所制之物,再从国库之中取利?白客卿口口声声说的忠于大王,这份忠心究竟值几个铜钱,老臣实在要问个明白!”
哦哟!
这白川就不能当没听见了。
他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这个老登,转身就朝嬴政扑通一拜,跪坐在地上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声音也一下子委屈起来:“大王!大王您听听,纲成君这话可真要冤枉死臣了!”
这一声出来,连李斯都猛地转头看他,眼里写满了不敢置信:哭、哭了?
另一边群臣中的蒙武蒙恬也呆滞地:真、真哭了?
白川却戏精上头,甚至已经开始一边抹眼泪一边抽抽搭搭:“呜呜……臣当初营建纸坊,从工匠到物料,多有大王恩赐。臣回报尚且来不及,哪里还敢把手伸进国库,向大王讨这一份利益呢!”
嬴政见白川的眼里竟然真的滚出了泪珠来,一时间大为震撼,连忙起身:“先生何必如此!先生待寡人之忠心,寡人深知——”
白川余光瞥见,偷偷给嬴政打了个手势,脸上却哭得更加情真意切:“大王!大王对臣之恩遇,臣无以为报,只是臣原本还想著等谢恩的时候再奏明此事。既然纲成君这么著急给臣扣一顶借国政谋财的帽子,如今臣不得不说了!”
他说著,手指向大殿中央的木箱,大声道:“臣早已决意:今后秦廷官署所需用的纸,包括《计政录》的空册,臣愿意直接供给,不取一分一毫的利益。大王需要多少,按官署定下的份额来取便是。”
轰——
满场哗然。
在场诸多官员面面相觑,眼里尽是惊愕:白川到底知不知道,如果全大秦真的推行纸质化办公,每日要消耗多少纸?他知道这会损失多少利益,又要自己砸进去多少成本吗?
白川才不管他们怎么想,他只顾著哭,哭得比他们七嘴八舌的探讨还要大声:“大王!今日纲成君几次三番为难臣,臣总想著或许是臣哪里得罪了纲成君,于是也便都忍了。”
这话说得,连李斯都露出了不忍直视的表情。
忍?你哪里忍了?你刚才不是怼得很卖力吗?
但白川主打的就是一个自说自话,强行自圆其说:“可别的事情臣都能忍,唯独不能忍受他如此污蔑臣对大王的一片真心!大王您要相信臣,臣是真心想为大王分忧啊!”
嬴政都被白川这极好的演技给哭怕了,眼看著白川真的要哭倒到地上去,连忙挥手让李斯去扶:“先生莫要伤心,先生天纵奇才,待寡人亦一片赤诚,寡人心中清楚。任何人的言语都不能叫寡人怀疑先生之忠诚。”
唉!要不是先生悄悄给他打手势,他都想自己下去扶了!
李斯赶紧过来扶人,嘴里也跟著劝:“是啊,方至,莫要再哭了,大王素来信重于你,岂会因为几句质疑便疑你的心意。”
白川吸了吸鼻子,顺著李斯的力道站起身,声音还带著点哭腔,但已经很快将矛头转向了蔡泽:“大王信臣,臣感激不尽。不过臣也确实有话要分辩!”
只见他可怜兮兮地看向蔡泽:“臣这个造纸的人都还没来得及说,纲成君却已经把朝廷以后要买多少纸、臣能从里面赚多少钱,全替臣想好了。”
他说到这里,上下打量了蔡泽一眼:“可见纲成君对这门生意,比臣还要上心啊?”
蔡泽的手指猛地收紧:“白川,你又想胡搅蛮缠什么?”
“我哪有胡搅蛮缠?”白川满脸委屈,“纲成君如此针对我,还出言质疑大王的赏赐,想来恐怕不只是看不惯我白川,而是想把这其中的利益据为己有吧!”
“一派胡言!”蔡泽的声音陡然拔高,“老夫何曾觊觎此利!”
“那纲成君急什么呀?”
白川歪了歪头,语气甚至比刚才更无辜:“今日在大王提起售卖权之前,臣可有半句话说过要售卖这纸张了?臣今日是来献纸,本意不过是为大王分忧,为百官分忧。分明是大王恩赐了臣在大秦经营纸业,从中牟利的资格呀!”
蔡泽:“你……你……”
白川才不放过他,转了个话题就开始阴阳怪气:“若你不是觊觎这纸业的利益,那就是觉得大王封赏不公了?纲成君,我明白你嫉妒我既有才华,又得大王的赏识,不过嫉妒我也是人之常情,但你不能因此影响了对大王的忠诚啊!”
嬴政:“……”
刚才还汪汪大哭呢,先生变脸真比翻书还快。
蔡泽厉声道:“白川!你休要拿这等诡辩污蔑老夫!”
白川哼了一声:“什么污蔑,我这是合理推测。不然你倒是说说,刚才质疑大王对我的封赏,是何意味啊?”
蔡泽咬著牙道:“即便官署用纸不取利,你得大王之命专营此物,日后民间争相购纸,所得一样不会少。说到底你还不是借大王之势为自己敛财!”
“哎……纲成君到底有没有听明白,这专营的利益,是大王给我的赏赐啊。”
白川叹气摇头:“臣子替大秦做成事情,大王赐爵、赐金、赐田宅,本来就是常事。若一个人得了大王的赏,就要怀疑他为大秦做事是不是只为了一己私欲,谁还敢为大秦做事呢?”
他说著环顾四周:“这殿上又有几人没受过大王的赏呢?纲成君莫非要叫他们一个个都把自己领过的赏赐,全都交出来,才能算一心为秦,忠于大王吗?”
如果说之前白川还是在往自己身上拉仇恨,那么现在,就是在疯狂往蔡泽身上拉仇恨了。
蔡泽已经彻底失去了先前那种平稳的语速:“竖子!你这不读诗书,不知礼节的竖子 !朝堂之上,当著大王与群臣之面,你屡次嬉笑构陷老臣,言语狂悖至此,眼中可还有臣礼!”
急了急了,已经从讨论事件转移到抨击人格了!
刚才还哭得伤伤心心的白川,这会儿却反而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来。
“没错,我就是个不读诗书,不知礼节的乡野村夫,纲成君难道是第一天知晓?”
他说著对王座上的嬴政一拱手:“我既无根基,也无来历,不过是大王从山里捡回来的野人,大王不仅授我客卿,给予我信任,还赐我表字,我的一切都是大王所赐呀!”
然后,他转向嬴政:“纲成君连我这样的人都要为难,大王,他定是没把大王您放在眼里啊大王!!!”
蔡泽抬手指向他,手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你、你这……”
白川还等著他继续骂,结果蔡泽张了张嘴,忽然抬手按住胸口,整个人晃了一下。
旁边几名官员顿时变了脸色,纷纷伸手去扶:“纲成君!”
白川脸上的笑也跟著收了一点:
不会吧,不会这就被他气晕过去了吧?
这宫斗,啊不是,政斗的水准也太次了一些!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却很快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蔡泽刚才气得厉害是真的,脸色也确实难看,可这一晃实在晃得很假,往旁边倒的时候,脚下还悄悄挪了一步,正好让自己朝身边那名官员的方向倾过去;手按著胸口,人已经闭上了眼,另一只手却似乎还握著什么……
白川盯著蔡泽看了两眼。
怎么感觉……
这老登摔得比他刚才哭得还假?
蔡泽那边已经有人做戏开始惊呼:“不好,纲成君急怒攻心,被白客卿气晕过去了!”
白川眉毛一挑。
哦!想讹人是吧!
他顿时加快脚步,一脸惊慌地朝蔡泽扑过去:“纲成君!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可千万不能气坏了身子啊!”
蒙恬离得不远,刚听见这一嗓子,还以为白川真被吓著了,正准备过去,结果就看见白川冲到蔡泽跟前时脚下一歪,整个人突然朝蔡泽身上栽了过去——
而白川的手上还拿著刚才顺手从李斯手里扯来的一本《计政录》,竟然是直直地对著蔡泽的脸拍了过去!
伴随著纸册扇起的疾风,原本还闭著眼、正往旁人怀里倒的蔡泽几乎是瞬间睁眼,本能地脚下一蹬,整个人飞快地朝旁边让了半步。
白川扑了个空。
“哎哟!”他一时间没收住力气,差点摔地上。
好在赶过来的蒙恬反应够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又从后面托住他的肩膀,硬生生把人拽了回来。
那本计政录呢,也是脱手飞了出去,由于蔡泽躲开了,被“啪”的一声砸在了刚才哭天抢地大喊纲成君被气晕了的官员脸上。
“啊!”那官员被纸册拍脸,下意识后退,然而他的手还扶著蔡泽,顿时把蔡泽拉了一个趔趄,仓皇之中又撞到了其他几个为了做戏而围在旁边的官员。
场面一时陷入了混乱,连高台上的嬴政都看傻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秦王,也不是没见过这些官员在朝堂上争论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武将们……也不是没在朝堂上意图动手过。
但闹出这样的鬼动静,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嬴政开始认真思考:这好像和他想象的,朝臣欺负先生,他保护先生的场面……不太一样?
蒙恬自小习武,且身材高挑,很快就把白川从这一片混乱之中拉了出来,李斯也走了过来:“方至兄,可无大碍?”
“我没事。”白川摇摇头,看向那边也逐渐平息的混乱。
以及尴尬地站在原地,瞪著眼睛的蔡泽。
他笑了笑:“太好了,看起来纲成君也没事的呀。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吓得我腿都软了呢!”
蔡泽:“……”
满朝文武:“……”
这白川真是……睁眼说瞎话,不要脸!
白川还有更不要脸的呢,他对著嬴政一脸真诚地行礼:“大王,臣刚才真吓坏了,还害怕自己第一天上朝就把纲成君气出个好歹,才失了礼数,还望大王恕罪。”
嬴政摆摆手:“无妨,先生初次上朝,对礼节尚不熟悉,寡人恕你无罪。”
过程怎么样先不管,结果就是他要护著先生就对了!
满朝文武再次:“……”
大王!您要不要这么偏心!
事实证明,嬴政也还能更偏心一些,他看向脸色铁青的蔡泽,语气顿时冷了下去:“倒是纲成君是我国四朝老臣,寡人想问问纲成君,在朝堂上与人争辩不过,便装晕以扰乱视听,欺君罔上……”
说到最后几个字,嬴政已经是气场全开,直直地压向了蔡泽:“你该当何罪啊?”
“臣……”蔡泽的后背一下子被冷汗浸透了,说话支支吾吾,“臣……”
事情被拔高到欺君罔上的这个高度,他身边的那些党羽也一下子都埋著头装起了鹌鹑。
蔡泽说不出话来,嬴政等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罢了,想来纲成君是老了,一时糊涂,做下此等错事。寡人念及你一生仕秦之功劳,不予追究,再放你几日休沐,这段时间就不必上朝了,好好在家休息吧。”
这话说得所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会认为这真的是君王的宽容。
不,这就是君王的宽容:君王给了老臣最后的体面,这几日不必来上朝,以后多半也不必了。
大殿上一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嬴政环视一圈,摁了摁眉心,掩饰掉脸上那种疲惫且强撑的神色:“先前所议之事,就按寡人说的安排下去。寡人乏了,退朝吧。”
虽然好像目的是达到了,但为什么他会感觉这么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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