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不是针对谁
第37章 我不是针对谁不过不论他们心里怎么想,计政录还是传了下去。
很快就有人看出了门道,出言赞许:
“大王,臣以为李客卿这套簿式确有可用之处。各郡县若都将常用事项写在相近的位置,中央查阅时便不必每收到一份文书,都重新从头寻找所需之项。若连续数年如此记录,前后的变化也会清楚许多。”
李斯闻言上前一步,也道:“没错,大王命臣整理《计政录》,所取正是此意。各地原有的报政旧例,臣并未尽废,只将中央最常查用的内容重新归拢,使地方书吏填报时有所依循,朝廷日后查阅也更方便。”
那边的王绾也已经接到了传阅的计政录,开口道:
“李客卿,常项如此整理,自然清楚。只是郡县情形各异,若遇灾歉、迁徙,或是田亩、水利出了特殊变化,未必都能写进事先定好的栏目。地方若只顾迁就簿式,把真正要紧的事情写得过于简略,反而可能会误事。”
李斯朝他一礼:“王侍郎所虑,臣也考虑过了。《计政录》所定的只是常用项目,地方另有异情,可以附记;若事情复杂,几行文字说不清,仍可另附专文一同报送。定式只为方便查阅,不会限制地方详报实情。这样一来,中央得了统一的章法,地方也仍能把特殊情形说清楚。”
王绾这才点头:“如此,臣没有其他意见了。”
册子又传到下一人手中。
那人看得比先前几位更久,手指在几个相邻项目之间来回比对了一阵,才开口:“大王,臣还有一虑。各县以后若都依同样的位置填报,中央看起来固然方便,可地方官若有意欺瞒,一样可以把虚数填得十分齐整。簿式统一,并不能保证其中数字一定可信。”
白川站在旁边听著,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是很蠢——没有表格的时候,那些想虚报的官员就不虚报,不伪造数据了吗?这不扯淡吗?
果然李斯也是神色未变,淡然地驳了回去:“《计政录》本就不是为了完全禁绝欺瞒。对各地所报的数据,本就要靠复核、巡察与现有法度。”
他话锋一转:“不过各地若逐年留下相同项目的记录,一项数字改动以后,便要同时顾及前后年份和其他相关事项。户数、田亩、赋入、仓储彼此都有牵连,其中若有几项对不上,官署会比过去更容易看出可疑之处。而这,就是《计政录》能为查验数据所提供的便利。”
那官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低头片刻以后才道:“李客卿说的是,若数年的记录都摆得这样清晰明了,前后确实更容易互相核看。”
这时候,又有人接过册子,翻阅之后问道:“大王,若《计政录》正式下到郡县,原先已经用了多年的簿简又该如何处置?若骤然全部改换,地方书吏恐怕一时难以衔接。”
李斯这次答得更快:“过去已经成卷的簿籍照旧保存,不必重新誊录。新式从定下的日期开始使用,先择部分官署和常用报政事项采用。等实际往来走过几轮,再根据其中出现的问题修整。”
那官员略一思索:“如此一来,起初一段时日,新旧簿书便要同时存在,岂不是容易乱了套?”
“会有些麻烦。”李斯坦然道,“不过总好过骤然全改,反让地方无所适从。秦廷要的是这套办法能够真正用下去,多留一段衔接的时间也无妨。”
嬴政垂眼看了看案前那册《计政录》:“那便先从咸阳与近处官署试行。旧簿暂留,试用三月以后,再行普及之事。”
“诺。”
这些来来回回的问询,李斯应付起来倒是游刃有余。所以这一回,白川是真的开始神游了。
嬴政也注意到了白川的目光开始飘向大殿的梁柱、屋顶,心里暗笑:让先生在这朝堂上待这么久,真是为难他了。
又过了一阵,《计政录》终于传阅完毕,嬴政便笑道:“那么,诸位爱卿,可还觉得这计政录有何问题?”
这时,一个年迈的老臣站了出来:“启禀大王,臣以为,这套簿式的推行,不仅无法为大秦官署提供便利,反而会使上下官吏深受其害。”
白川一下子回了神,看向李斯,发现李斯略略挑眉,便知道这人不是他安排的托了。
不过……看著李斯眼角那点笑容,白川也不禁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看吧,真正的反对者哪有演员来得真实?敢直言计政录会有害……
串子都不敢这么串的!
那老臣将册子展开:“今日大王与臣等看到的,是李客卿已经制好的成册之物,栏线、题头、各项名目一应俱全,自然显得清晰简洁。可真正推行下去,每填一份,书吏都得先依样画出这些栏线,再逐项誊写名目。户口、田亩、仓廪之类若都照此办理,一县一年要重复画写多少次?”
他说著,甚至将册子举了起来。
“这些东西每份都一模一样,却要地方书吏一遍又一遍重新制作。朝廷原是要理顺报政之法,如今却先给各县添出这么多无用之功,臣实在看不出便利在何处。”
很快就有人开团秒跟了:“大王,臣亦以为此法难行。地方书吏各自照样誊画,纵然有一本《计政录》摆在眼前,画出的栏宽、写下的题头也难保处处相同。”
“纲成君所言不假,李客卿今日所说,是要借定式使各地报书整齐统一,可真正交给成百上千的书吏各自制作,最后仍旧会生出差别。”
“是啊大王,如此一来,地方多费了工夫,朝廷想要的统一也未必能够得到。这套办法看著齐整,真正推下去,恐怕只会徒增文书之繁。”
白川听著他们翻来覆去地把制表麻烦的问题拿出来说,心情十分愉悦,甚至对李斯挤了挤眼睛:真不是托?
李斯也对他挤眼睛:真不是,他安排的托都还没发力呢。
白川看懂李斯的意思,差点没忍住笑。
看样子,还真是有人上门送菜来了。
他把嘴角压了压,向嬴政行礼:“恕我直言,这位……呃,这位老先生所虑,实属杞人忧天也~~”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嬴政听得眼皮子一跳:坏了,听先生这语气,疑似是在朝堂上待久了,逐渐无法维持礼节了!
李斯也察觉到了不妥,赶紧低声对白川道:“那是纲成君蔡泽。”
但白川可不打算收回他的贴脸开大:“哦!没事,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刚才发言,认为《计政录》有害无利的诸位,都在杞人忧天!”
这话一出,方才跟团的大臣们纷纷投去了愤怒的目光,开团的蔡泽更是怒道:“你!你怎敢在朝堂上口出狂言!”
结果白川还在毫不客气地说:“敢问诸位,在我拿出纸之前,可有哪位见过如纸一般既能载墨,又轻便、易保存之物呀?”
众臣面面相觑,一时间不敢开口。
“那就是没有了!”白川呵呵一笑,“看来我白川是有几分本事,才能拿出诸位想都想不到的东西!我应该也配说几句狂言妄语吧?”
旁边的武将堆里,王翦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蒙武有些呆滞,和白川相处时间较长的蒙恬捂脸:
他今天一直担心的就是这个!白川可从来是个口无遮拦,没脸没皮的人!
刚才还装得像模像样,这下好了!本性毕露了!
白川还在继续,不过这一次,他转向了嬴政:“大王,方才李客卿与诸位讲解这计政录时,诸位的进言皆在于提问,而非抨击。可怎么——只有蔡纲成君您,一上来就敢断言这《计政录》无法大批量制作呢?”
说罢,他不等对方开口,直接俯身,从原本就敞开的箱子里拿出最上层铺著的一沓并不算厚的白纸,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惊讶地发现:
那竟然是一册又一册装订整齐的《计政录》,几乎沾满了整个箱子。
白川把空纸放在一边,随手抽出最上面一本计政录,啪地往掌心一拍,笑眯眯地看向蔡泽:
“蔡纲成君方才说,若要推行这套簿式,天下书吏都得一笔一画地照著画表格。我看诸位若是想替他们操的这份心,可以先收一收了。”
“诺,这一箱子计政录,每一册都清晰一致,想必可以给诸位人手一份,还请诸位仔细查阅,看看我这几十上百册的计政录,可出现过半点错漏歪曲?”
蔡泽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册子上,原先已经准备出口的话也堵在了喉咙里。
这一次,计政录分发下去,大殿上又响起了簌簌的翻页声。
朝臣们纷纷惊讶:“竟然都是一模一样的表格!”
“是啊,表格的宽度,字的大小,都看不出一丝差错!”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蔡泽的一个属官怒道:“既然已经有如此多的抄本,为何不早些拿出来?”
白川还在那对著嬴政装模作样地说:“唉,大王,都怪臣,刚才想著诸位和李客卿聊得正开心,没立刻把这上百份计政录拿出来。臣初次上殿奏本,又不曾同李客卿商量过,故而汇报时有所纰漏,还望大王恕罪。”
其他大臣:“……”
你骗鬼呢!还说不是和李斯计划好的!这不明显打配合呢嘛!
“不过嘛……”白川还在输出,他话锋一转,声音顿时变得委屈巴巴:“大王,他们若好好提问,臣和李客卿难道不会回答他们吗?臣自有办法炮制足够多的空白表格,底下的官吏,一份都不用画,只管往空处填!”
他再转向蔡泽的时候,眼神一瞬间切换成了挑衅:“这样一来,请问纲成君,这《计政录》之害处,在哪呀~?”
蔡泽捏著那册《计政录》的手指收紧了些,纸页被带得轻轻一颤。他盯著白川看了片刻,才沉声道:
“白客卿今日拿出几十上百册,自然可以在殿上说得轻巧。可大秦郡县何其多?若此法真正推行,每月所需何止眼前这一箱。你今日能做百册,往后便能做千册、万册吗?”
白川笑得十分灿烂:“怎么,纲成君又要早早地断言,臣一定做不出千册、万册了吗?”
蔡泽眉头一皱:“白川,你休要顾左右而言他。老夫问的是,你凭什么保证日后所需都能供得上?”
“凭我今天敢站在这里说这句话啊。”白川答得理直气壮,“而且,今后大秦上下官署,就是要上百份、千份、万份的表格,臣也是一样的说法:臣自有办法炮制足够多的空白表格,底下的官吏,一份都不用画,只管往空处填!”
蔡泽显然觉得白川这是在说废话:“国家政务,岂能只凭你一句就能相信?”
白川见他纠缠,又换了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那么请问纲成君,今日我要能拿出多少份计政录,才能证明我能供给大秦所需呢?”
“你——”
“诶,等等,纲成君,我丑话说在前头。”白川突然打断了他,眼睛眯了起来,“若您说出的这个数字,我真拿出来了,您可就没话抵赖了哦!”
他再一次转向了嬴政:“到时候,臣可就得问问大王,臣与蔡纲成君素不相识,纲成君为何今日屡屡无端抨击于臣呀~?”
蔡泽不说话了。
但很显然,他并不是被说服,而是被气得说不出话了。
李斯:“……”
李斯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确实和白川商量过,等他找的托质疑计政录的推行可行性,白川唰地一下把这一整箱子的计政录都亮出来,没有几百也有几十,这其中的冲击已经足够转移视线了。
毕竟,他们并不打算真正公开所谓雕版印刷的办法。
但他没想到,白川转移视线的方式,就是把火力都吸引到他一个人身上去!
李斯: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白川这家伙平时行事百无禁忌,口无遮拦,不知道他竟然也如此精通挑衅之法。
看看那蔡泽,被白川最后那欠揍的尾音气得手都在抖
李斯小心翼翼地去看王座上的嬴政,发现嬴政居然……似乎有些触动的样子。
然后他就听见嬴政沉声开口:“好了,既如此,诸卿可还有对《计政录》的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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