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早六太要命了

第36章 早六太要命了很快就到了和李斯约定好的那天，天还没亮，白川早早就醒了。

这一天他确实准备了很久——指的是提前好几天开始学习怎么把这一套繁杂的头饰配饰给自己全戴上。

平时白川是不爱穿深色衣服的，不过今日毕竟要到朝堂上去，他也是穿上了嬴政赐给他的那一身黑色官服，头冠和腰间佩物也照秦廷礼制收拾妥当。因为难得穿这么正式的衣服，他上马车的时候都差点把自己绊倒。

唉！真麻烦！白川在马车里偷偷喝著空间里掏来的早餐奶，心里嘀咕：所以他就不想去当官，每天要穿这么正式去上早八，不，早六，真是太要命了。

等马车颠颠簸簸到了咸阳宫，白川不禁感慨：还好从蜀山一路颠簸到咸阳城的时候，已经把他晕车的毛病给强行治好了，不然……上什么朝啊，他不厥过去就不错了！

刚下车，白川就听见有人喊自己：“白先生！”

那声音不大，白川转过头去，发现竟然是蒙恬。

“白先生。”蒙恬走到白川面前，一边把白川往殿内带，一边低声说，“我听闻今日先生要上朝献纸，还有些担心，先生来咸阳一段时间，虽从未在朝堂正式露面，却有不少人都等著亲眼见见您呢。”

“蒙君不用担心。”在这种地方，白川也就收起了逗趣的叫法，他淡定地回答，“今日的舞台，主要是李客卿的，我就是个陪衬！”

陪衬？蒙恬根本不信，白川即便自己不想引人注目，先前嬴政一波沉浸式封赏，后面又一直护著白川允许他不每日上朝，这些行为早就引得百官议论纷纷。

于是蒙恬有些忧虑：“先生您不要太掉以轻心了！小心他们在论政的时候给您挖坑！”

“哎呀，没关系的！”白川反过来安慰蒙恬，“我说真的，今天的主角是李客卿，就算有人想抨击我，李客卿自然会帮我的！”

再说了，有计政录那么大的事儿在前，估摸著大王还得顺势给李斯升职加薪一波，白川觉得到时候朝堂上这些人应该是想不起要攻讦他了。

进殿以后，谒者将白川引到客卿应立的位置。蒙恬也就没和白川站在一处。

白川四下张望了一下，发现李斯离他不算远，今日一身朝服收拾得一丝不乱，对上他的目光以后轻轻点了下头，又侧头同旁边一名官员低声说了些什么。

白川思考了一下，大秦这么多官员，他有印象的是不少，但除了李斯和蒙恬、蒙武二人，能对上脸的一个都没有。

不过……目光扫过蒙武那边的时候，和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将军对上了视线，那人就站在蒙武身边，看起来身姿挺拔，武力非凡，而且也一直打量著白川。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白川才移开视线：他估摸著，那人应该是王翦了。

而李斯身边那个，从站位来看，官职比李斯高，白川猜测，估计是王绾。

等嬴政入殿，场上所有零碎声音一齐收住。

白川抬眼望去。

嬴政今日著郑重的玄色礼服，头戴十二旒冕，缓步走上首位，衣上深沉的纹饰随著步履微微起伏。

身后近侍隔著数步随行，无人敢与他并肩。

前列诸臣已经俯身行礼，后方随之低伏下去，方才还各自说著话的人顷刻间只剩衣袖与佩饰轻微相触的声响。

白川跟著行礼，却仍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嬴政，毕竟他平日见惯嬴政平易近人的模样，今日在大殿上，隔著一殿朝臣再看，那张年轻的脸上已经收尽了平日的松弛，眉目沉静，步履从容——

嘿！大王真是威武呀！

嬴政其实还很年轻，这一点白川很清楚，可当这位帝王一步步走向上首时，没有人敢因为他的年纪而轻视他。

直到嬴政落座，衣袖在案侧铺开，抬手示意群臣起身，白川才跟著直起腰，心里颇觉新鲜：原来大王坐在这个位置上，是这样的。

他不禁又抬眼看了一下上首。

嬴政的视线竟然也恰好停在他这里，比平常多留了片刻。

白川心里莫名有点想笑：怎么，没见过他这么规矩的样子？

嬴政若知道白川这会儿在想什么，肯定会回他一句：还真没见过。

不过说起来，先生还是更适合穿浅色的衣服，秦朝尚黑，官服压在白川身上，虽然显得十分板正好看，却总让嬴政感到太沉重了，不符合先生的气质。

唉，也罢。反正先生也不怎么上朝，平日里就随先生爱穿什么穿什么吧！

朝议先照常处理了几件政务。白川对此完全提不起兴趣，但为了避免一会儿自己神游天外，错过了该汇报的时机，他还是勉强继续听了下去。

等那些每日都要处理的常务讨论结束，殿中暂时安静下来，嬴政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不远处的李斯也对他使了个眼色。

白川就知道，自己登台的时候到了。

他出列，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大王，臣白川，有事启奏。”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白川身上。

他入咸阳已经有些时日，客卿的身份早早定了下来，宫里的赏赐送过不止一回，大王却又一直许他不必随朝议事，朝中真正见过他的人却没有几个。

如今这个被议论了许久的人终于自己站到了殿前，原本还低垂著的视线自然纷纷抬了起来。甚至有一些诸如“就是他啊……”之类的窃窃私语传来。

白川倒是泰然自若地站在原地，丝毫不理会那些低语和或是好奇或是敌意的目光，语气平缓：“臣，承蒙大王厚爱，以一介布衣之身，得客卿之位，还得诸多赏赐，故而不敢不尽心竭力，为大王分忧。”

他难得端著这样正经的腔调说话，以至于第一次听到的李斯听得都有点想笑：尽心尽力地摸鱼睡大觉吗？白川嘴里说出来这些话真是，听听就得了。

白川继续道：“此前得大王准许，设坊用工，试制新物。如今此物已经制成，臣今日特来献于大王。”

嬴政略一点头：“既如此，便呈上来吧。”

很快，一个木箱被侍从抬到了面前。

白川亲自上将箱子打开。只见箱里铺得满满当当，全是一层层裁得整齐的白色薄片，雪白的颜色在殿中格外显眼。

他抽出一张，双手将那张纸展开呈上：“大王请看，此物名为‘纸’。”

所有人的目光便又都集中在了他的手上，只有嬴政态度淡淡：“哦？此乃何物？”

“这纸，乃是臣这些时日试制的一种书写之物。它与简牍、缣帛一样，都能承墨书字。”

他说到这里，将手里的纸略微抬高了些，让前列的人都能看清。

“竹简虽便宜，却笨重，但凡书一篇长文，便是盈箱累箧，甚至需要马车才能搬运，实在是难以传播。”

“纸便省去了这些麻烦。这样薄薄一张，便能写下许多字；几十张叠在一起，也不过这一点分量。原来要装满一箱的简牍，换成纸，也许一只小匣便能收下。”

“再说锦帛，虽轻便却绵软，且不说原料难得，单论其质地，帛面太滑，墨迹容易浸染，难以书写，亦难以装订成册。”

“纸却是专为书写而作，纸面比布帛更容易放平整，吃墨也恰到好处。笔锋落下去有著力之处，墨迹留得住，装订起来也更加容易。”

白川说著，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纸角。

“大王试想，咸阳每日要收多少郡县报书，边地要往来多少军情，朝廷又有多少诏令要送往各处？若能将载墨之物换成纸，各郡县每日送文书进咸阳，可少用多少车马；军中若传急报，一骑又能多带多少消息？”

“甚至于，只要制作和收存得当，纸亦可以长期保存。以后若能将同类文书依次装订、归档，要找旧年的记录，也会方便许多。”

白川说到这里，才重新向嬴政行了一礼。

“所以臣今日将纸献于大王，是想请大王将这纸用于大秦官署，为上下官吏减轻负担。”

他说完才重新向嬴政一礼，将纸通过侍从呈了上去。

嬴政接过以后只略看了一遍，指腹在纸面上抚过，便吩咐道：“取寡人的笔墨来。”

侍从连忙呈上笔墨，嬴政提笔蘸墨，在洁白光滑的纸上写下一个字：秦。

“善。”他夸赞道，“此物用于书写，甚是顺手。”

说著又挥了挥手，竟是直接把写著字的纸张拿去给众臣传阅：“诸卿也可一观。”

一张纸，姑且还只是一张纸。

但一张纸上有大王亲笔写的字，还是一个遒劲有力的“秦”字，众臣传阅起来都小心翼翼地捻住边角，却又忍不住轻轻摩挲纸面，感受著这触感。

白川见状，便也拿出更多空白的纸，由侍从分发给诸位大臣。这一次大臣们欣赏起来就大胆多了，有人尝试将纸弯折，有人对著光查看厚薄，群臣之中议论纷纷，白川听了听，总的来说还是赞叹的居多。

一名官员将手中的纸看过片刻，随即出列向上首行礼：“大王，臣附议。各郡县岁时上报，簿书积多以后，沿途转送与入库收存都要耗费不少人力。此纸只要能能稳定供应，臣以为可行。”

有人开头，立刻就有人跟随：“大王，臣亦赞同。此物既能载墨，又便于收存，用作官署文书甚为合适。”

也有人提出：“官府每日文书海量，臣以为应先择几类往来最频繁的文书试用，再做定论。”

嬴政一直听著，没有表态。

直到身为侍郎，同样深得嬴政器重的王绾也站了出来，场上又安静了下来。

王绾一拱手：“大王，此纸，诚然比竹简轻便，白客卿所进言，也是意在为大王分忧，为诸臣减负。”

说著，他又看了一眼白川，道：“只是此物若真正用于官署，还有一事需要斟酌。简牍自有长短宽窄，书吏落笔时行列也容易规整；纸面宽阔，一页之中能够容纳许多文字，若任由各处自行书写，日后送到中央，只怕反而不便阅读。”

他稍稍抬起手中的纸：“若要广用于官署，便得要规范纸张的用法，如此，白客卿可有妙策？”

白川本来还寻思著他有什么问题呢，结果往后面一听，再一看那边的李斯递来了一个“放心”的眼神，就明白了：托！都是托！

他就知道今天的主角是李斯才对！

于是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等王绾说完之后，看著李斯大步出列，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一般，朗声道：“大王，王侍郎所提出的问题，正可用臣近日所成之物来解。”

他走到大殿的中间，白川也就给他让出位置来，只见李斯行礼道：“臣奉大王之命，整理郡县报政之制，已将常用事项厘为定式，使各地书吏有所依循。原本只想著使各地报书有章可循，今日见白先生所献之纸，方觉这纸，用来承载此式，倒正合适。”

他略一停顿，从袖中掏出那本装订好的计政录，呈给侍从，神色倨傲：“此册名为《计政录》，乃是汇集大秦历代报政旧制，删繁就简，整合所得，请大王过目。”

侍从将《计政录》呈到案前，嬴政伸手接过，翻开以后顺著其中的栏目，装模作样地看了几页。

他早就看过了这计政录的成品，因此这会儿只是象征性地翻看过，就夸赞道：“李卿此事办得很好。寡人原先交给你的，是整理郡县报政旧制，如今你能从历年簿书中理出常用之项，再定成可以直接施行的章法，确实是费心了。”

李斯连忙辞让，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几分。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计政录》，随后道：“若各地官署向中央汇报，皆有所循，中央阅览报书时，也能省去许多翻检之劳。”

说著，他再次将计政录递给侍从，依旧让众位官员传阅。

但凡拿到计政录的官员，顿时都了然：什么今天才感觉白川所献的纸合适？你这《计政录》不根本就是用纸写的吗？

看来这个李斯和白川，根本就是一党的啊！

难怪当时大王沉浸式封赏白川的时候，李斯不仅不劝阻，反而助长！

朝中有些本来就嫉妒李斯得嬴政宠爱，如今又叠加上一个同样得宠的白川，更是酸得牙痒痒了起来。